把「涅槃」当作动词

作者：坦尼沙罗尊者

译者：一意孤行

在佛陀时代，涅槃（nibbana）有自己的动词：nibbuti。意思是“跑出去了”，就像火焰一样。因为人们认为火在燃烧时是一种受困状态——既抓着它需要汲取养分的燃料不放，又被给它提供养分的燃料所困——所以火焰“跑出去”被认为是被“释放了”。“跑出去”以前被认为就是「解脱」（unbound）。有时还会使用另一个动词——parinibbuti，其中的“ pari- ”表示：“彻底”或“全方位”，表示与火焰的释放不同，「解脱」的人永远不会再被困住。

既然 「涅槃」（nirvana） 已经成为英文单词，那么它也应该有自己的英文动词来表达“不受束缚”（being unbound)的意思。当前，我们说一个人“抵达”了「 涅槃」（nirvana） 或“进入”了 「涅槃」nirvana，意思是 「涅槃」（nibbana） 是一个你可以去的地方。但应该特别强调的是，「涅槃」（nirvana） 绝对不是某个地方。只有当心灵不再用空间概念——这里、那里或两点之间——来定义自己时，才会证得涅槃。

这似乎是一个词语切分的问题（word-chopper’s problem）——一个还是两个动词能对你的修行产生什么影响？——但「涅槃」作为一个“方所”的观念在过去造成了严重的误解，现在也一样。曾经有一段时间，印度的一些哲学家认为，如果「涅槃」是一个地方，而「轮回」又是另一个地方，那么进入「涅槃」会让你卡在那儿：你的活动范围被限制了，因为你无法再回到「轮回」。因此，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发明了一种他们认为是新的「涅槃」：「无住涅槃」，在这种「涅槃」中，人们可以同时处于「涅槃」和「轮回」两个地方。

然而，这些哲学家误解了佛陀教义的两个重要点。第一，「轮回」和「涅槃」都不是某个地方。「轮回」是一个创造出不同地方甚至整个世界（这称为「再形成」becoming）然后在其中漫游（这称为「生」birth）的过程。「涅槃」是这个过程的终点。你也许能够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如果你的自我意识拓展得足够无限大，你可以同时占据整个空间——但你无法同时给一个过程补充燃料又同时体验它的终结。你要么在补充「轮回」的燃料，要么没有。如果你觉得需要自由地穿越「轮回」和「涅槃」，那么你只是在更多地卷入「轮回」并让自己困在其中。

第二点是，「涅槃」从一开始，就是通过「无住的意识」（unestablished consciousness）而证得的——心不来、不去、不停中间。任何无住的东西不可能被卡在任何地方，因为它不仅无有方所，而且无从将它定义。

「超越空间和定义」这一宗教理想的观念并非佛陀所独有，但在佛陀看来，「方所和定义」问题具有特定的心理意义。这就是为什么理解涅槃的「无有方所」（non-locality）很重要。

正如所有现象都根植于欲望（desire），意识也通过「爱」（passion）来定位自己。是「爱」创造了“那里”（there），然后意识降落或驻留其上，无论“那里”是一种「色」、「受」、「想」、「行」还是某种「识」本身。一旦意识在这些「蘊」上安营扎寨，它就会附着其上并不断地繁衍增殖（proliferate），以周围的一切为食，造成各种各样的破坏。哪里有执着，你就在哪里被定义为一个「众生」（being）。你在那里创造了一个身份（identity），于是你就被限制在那儿了。即使“那里”是一种无限的感觉，扎根、包围或渗透着所有其他的一切，它仍然是有限的，因为“扎根”之类概念的都属于空间的范畴之内。无论多么微妙之处，只要心有方所，激情（passion「爱」）就潜伏其中，想找更多的食物来吃。

然而，如果激情（passion「爱」）能够被移除，那里就不再有所谓的“那里”了。一部经以一个比喻来说明这一点：阳光穿过房子的东墙，落在西墙上。如果西墙、西墙下面的地面和地下的水都被移除，阳光就不会着陆。同样，如果对「色」等（五蕴）的激情（passion「爱」）能够被去除，意识就没有“落脚之处”，因此就会变得「无住」。这并不意味着意识会被消灭，只是——就像阳光一样——它现在没有了方所。没有方所，它就不再被定义。

这就是为什么「涅槃的意识」被称为“无面” （anidassanam），因为它不会着陆于何处。因为「识蕴」只涵盖近远、过去、现在或未来的意识——即与空间和时间有关——「无着陆面的意识」不包含在「识蕴」中。它不是永恒的，因为永恒是时间的函数。而且由于「无有方所」也意味着「无从定义」，佛陀坚持说，与普通人不同，在这一生中无法用与识蕴的任何关系来定位或定义「觉者」；死后，他/她也不能被描述为存在还是不存在、既存在又存在或两者皆非，因为描述只能适用于可定义的事物。

走向这种「无有方所」、「无从定义」的证悟的关键步骤是截断意识的不断繁衍蔓延（proliferation）。这首先需要你去思考：意识被困在“必须不停地吃”的困境中有什么弊端。这种思考迫使心进行下一步：集中注意力将心带到禅定中的「一心一境」（oneness），逐渐提炼这种「一」（oneness），然后将其放下归零。进食的过患在相应部SN 12:63 《儿子的肉》中有最生动的描述。逐渐提纯这个「一心一境」（oneness）的过程，中部MN 121《空小经》中的描述恐怕是最好不过的，而放下归零的过程在佛陀对 Bahiya 的那段著名的开示中得到了最好的描述：“‘关于见到的，就只有见到的。关于听到的，就只有听到的。关于感受到的，就只有感受到的。关于认知到的，就只有认知到的。’这才是你应该训练自己的方式。当你对你来说，见到的就只是和见到的相关，听到的就只是听到的相关，感觉到的就只是和感觉到的相关，认知到的就只是和认知到的相关，那么，巴希亚，你就不在与它们相联结之处了，你不在那个联结之处，那里就不存在你了。当那里就不存在你了，你既不在此处，也不在彼处，也不在两者之间。这，光是这，就是「苦」的终结。”

没有此处或彼处或两者之间，你显然不能用动词“进入”或“到达”来描述这种证悟。也许我们应该把「涅槃」这个词变成动词本身：“当与那个的联结之处没有你的时候，你涅槃了。”这样，我们就可以表明，「解脱」是一种不同凡响的行为，我们也因此可以排除任何关于「会“卡在”彻底解脱之中」的错误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