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中之愚
Stupid about Pleasure
讲者：坦尼沙罗尊者
2007 年 9 月 27 日
中译：一意孤行
2025年2月10日
说到快乐这件事，我们喜欢「两个都要」。我们不喜欢「二选一」。我们能找到快乐的方式越多，我们能找到的快乐种类越多，那就多多益善。毕竟，快乐这件事很大一部份在于它的多样性。我们不喜欢被一种特定的快乐所限定的这种想法，也不喜欢为了我们也喜欢的其它一些东西而放弃一些我们已经喜欢上的东西。我们全都想要。正如佛陀曾经说过的，即使天上下起金币雨，也不够我们来满足人们对感官快乐的欲望。我们总是想要更多、更多。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处理快乐这个问题上往往表现得相当愚蠢。
心理学家已经证明，即使人们知道自己喜欢的某项活动的坏处，他们仍然会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回头做这件事。即使他们知道自己有更好的事可以去做——他们可以努力去获得更持久、更稳定的快乐——他们仍然无法放弃一些转瞬即逝的快乐。所以，当你找到更好的快乐时，你对旧有的、次等快乐的依恋并不会像落叶一样轻易地脱离。心中的惯性倾向就是一直努力囤积更多、更多：在想库存起来的旧乐之上再添加新的快乐。
你甚至也能在最低阶的圣者：入流者——身上看到这一点。佛陀不得不劝告他们要「警觉」（heedful 不放逸）。这是他最后的教诲。在佛陀涅槃时，所有在场的僧侣中，入流者的圣位是最低的。然而佛陀不得不劝告他们要「警觉」。在经典的其他地方，他明确指出，即使是初果的圣者也可能会「放逸」。毕竟，当你达到那个层次时，你确信、知道有「不死」的存在，你注定要「涅槃」。你最多只要再经历七次转世，而且至少都是人界以上。围绕着这个念头，会生出一种安全感。由于这种安全感，初果圣者可能会变得自满——更不用说那些只体验过「禅那」或「正定」的人了。仅仅因为你体验过「正定」所带来的非常精微的快乐，并不意味着你就会自动放弃对其他形式快乐的执着。「两个都要」的（心理）原则在这也表现出来。人们希望在享受「正定」的同时，还能享受他们在一生中辛苦积累的所有其他快乐。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还需要「智慧」来提醒我们，在很多重要的区域，事情都是「二选一」的。特别是，我们需要「智慧」来看到我们一直沉迷的许多旧的快乐的「缺点」。这是我们不想听的一课。首先，我们不喜欢其他人跟我们说，我们一直在参与有害或不善巧的行为。其次，「心」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惯性，它筑起面面高墙来屏蔽我们那些快乐的不良一面。因为我们太喜欢我们的快乐了，所以我们拒绝承认它们的「缺点」。
我最近和一位僧人聊天，他去过曼谷警察局的太平间，他们允许僧人前来观察尸检。他看到太平间的医生工作效率很高，检查尸体，把它们剖开，把它们剖开，内脏和脏东西都淌出来了。他很纳闷：他们怎么还能回家和妻子睡觉，享受他们以前的感官享受？后来他走进他们的办公室，看到墙上贴满了美少女日历。那个时候他明白了。尽管他们每天都看到这些，他们仍执意保持着对身体的「美想」。人心里有一个侧面想要维持旧有的执着：它不会轻易放弃它们。它用尽一切办法都要去执着。只有当你真正看到「苦」和你一直享受的「乐」之间存在的直接关联时，你才会放下——并且还看到有更好的选择方案。只有到那个时候，心才愿意开始放手。
这是「智慧」的职责：看清这些事物的「过患」。这就是为什么「正定」本身或「禅那」本身不足以斩断你的其他执着。仅仅因为你能坐得下来，非常快乐、非常平静，并不意味着你就能看到不善巧的快乐与其不良后果之间的联系。这种洞察力需要一种下定决心的行动。你得非常警觉地提醒自己，这些问题是「二选一」的。你必须用功培养能够看清这一点的「智慧」的决心和力量。
阿姜查在他的一次讲法中，不把「三相」1当作某种真理来讲，也不把它们当作一种「智慧」来讲，而是一种「力量」。那就是它本来的样子：一种力量。它给你提供了一个坚实的基础，让你能够站在执着之外，真正地审视它们。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只是跳进执着中去，跳进快乐中去，完全没了眼光（perspective）。它们如果晃来晃去，我们也跟着晃来晃去。但能够从这些事情中后退一步，会给我们一个牢固的站点。而那个牢固的站点是内心的一种力量。它帮助我们抵御再次跳进去的诱惑。
所以这是一个你必须反反复复禅思的主题：这是个「二选一」的主题，和它一起的另一个主题是——你所享受的快乐和它们如影随形的「过患」之间的联系。这就是为什么这条道路从一开头就是「正见」，也是为什么佛陀说，在心的所有各种力量中，「分别智慧」的力量是将其他力量凝聚在一起的力量。他给出的形象是建造一所房子。你正在搭横梁来盖屋顶，但只有当屋脊到位时，其他横梁才能够固定。在那之前，它们仍然会来回摇摆。它们仍然不够牢固。但当你最终把屋脊横架过屋顶时，一切才完美地锁定在一起，稳稳当当。
屋脊代表「分别智慧」2。在「分别智慧」强大起来之前，其他的一切——你的「信、进、念、定」——都可能摇摆不定。你可能喜欢你的「定」，但你也可能喜欢生命所提供的其他任何东西。你把你的生命当成一个大花园或一个大型自助餐，你可以选择所有你想要的东西。这种心态是你喜欢的。只有当你清楚地看到事情是「二选一」时，你才会醒过来。你越是让自己的心在感官欲望中徘徊，就越难带回来，就越难把「禅定」变成某种「超越」的东西。即使你第一次触到了那个「超越」的东西，你仍然不是彻底安全的。仍然会存在「自满」的想法，认为这已经够好了。你肯定已经达到了圣者的境界，保证不会堕入三恶道，保证在七生之内就能获得涅槃。所以即使在那个层面上，「自满」也是可能的。你的「分别智慧」方面的工作仍未完毕。
因此，在修行时，我们需要培养这种额外的力量，即「分别智慧」之力。它帮助我们看到快乐和其后果之间的链接——它还帮助我们看到脱开链接之处：你必须选择一种快乐，超越另一种快乐。
《法句经》中有一段话：“当你放下次等的快乐形式，随之更看到了更高的快乐形式，有智慧的人会为了更高的快乐形式而放弃次等的快乐形式。”请注意，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做。只有有智慧的人才会这样做。曾经翻译这首诗的人说，这不可能是这首诗的意思，因为它太显而易见了。每个人都知道放弃此等的快乐去追求更高的快乐。但事实并非如此。很少有人这样做的。很少有人看到这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他们想的是：这个得要，还要、还要、还要、还要、还要。这是因为我们在快乐面前太蠢了。有时我们是故意让自己变蠢的。我们不想看到我们的快乐和它的「缺点」之间是联在一起的。我们不想看到一种快乐如何与另一种快乐发生冲突的方式、它们两个是相互矛盾的（inconsistent）。即使这就在我们眼前发生，我们也拒绝去看。
因此，虽然培养「禅定」很重要，但我们也需要培养「分别智慧」，让它变成「正定」，让它保持航向，帮助你能够欣赏它是干什么用的。「禅乐」属于那些没有「缺点」的稀有的快乐之一。一开始可能会不稳定，这可能是我们刚开始时，不想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禅定」上的原因之一，因为我们知道成就「禅定」有多么困难。但后来，当「禅定」变得容易些、更稳定时，我们可能也会变得「自满」，觉得只要我们想，我们可以随时进入「禅定」。所以你必须培养「分别智慧」，培养内心的力量，这可以帮助克服这两种「自满」情绪，克服希望什么事情都能够「既要/又要」的两种原因。只要你还在路上，就必须要记住这个「二选一」。只有「二选一」的智慧才能让你「超越」。
森林阿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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