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坚实的基地
讲者:坦尼沙罗尊者
译者:一意孤行
「四圣谛」要传递的一个信息是:你一直以来都在犯一些相当大的错误。你所做、所说、所想的一切,都是为了追求幸福(happiness)、快乐(pleasure)和安心(well-being),但这里面有这么大的一部份实际上却导致了「痛苦」。当你学会承认这一事实时,你就准备好在「佛法」中成长了。
但这也意味着,当你修行时,你会在自己身上看到许多自己不想看到的事情。为了避免「心」被这些「洞见」冲击得失去平衡,「心」需要一些给养,一个坚实的基地。
这就是为什么佛陀发现,修行之道上一个重要的部分是那个幸福感,心被澡雪一新的感觉,通过把「心」带入美好的「定境」,你会获得那种感觉。这也是为什么他讲出了那么多不同的技术性的手段来让心进入「定境」。
「呼吸」是其中第一位最重要的。正如阿姜李所说,这是你的“本垒”(home base)。所有其他的禅修方法就像是心的“觅食地”,是你在有特定需求时才去的地方。而“大本营”(home base)就在这里,因为呼吸可以在身体内创造出一种良好的「稳扎稳打的感觉」(well-being)来。
吸气,呼气。你可以用各种不同的方式实验:长、短,长吸短呼,短吸长呼,快、慢、重、轻、深、浅,或它们的任意组合。你还可以想象进入身体的不同部位的「呼吸」。
许多年前,当我患上疟疾时,我发现自己出现了非常严重的肌肉酸痛。我的呼吸变得吃力,因为疟疾寄生虫基本上吞噬了那些将氧气输送到肌肉的红细胞,导致肌肉缺氧。
我意识到,很多问题与我对呼吸的“心理图像”有关——即呼吸从哪里进入的想象。是这种想象才让某组肌肉准备激活,让它们开始工作。所以,我学会了通过改变心目中呼吸进入身体的点,从而分担一些负荷。我之前过度使用的肌肉得到了休息,让其他肌肉加入团队中来。然后,当它们累了,我会再次移动那个想象中的点。
因此,你如何在心中画出「呼吸」的图像,是「禅修」中的一个重要部分。明白这一点,不仅仅是为了教会你如何让呼吸变得舒服而已,而是让你认识到「想」(perception)的威力。你对事物的「观想」(visualize)方式,会巨大地影响对你对事物实际的经验。
在「禅修」时,我们要做的是,我们要学会如何聚焦在我们是通过什么方式,把「当下的体验」组合成的,要学会如何在意识中清楚地做到这一点。一个要探索的一大块领域是身体中能量的流动。
想想看:当我们刚拥有这个身体时,我们还没学会语言。我们只能感受到能量在这里流动,在那里流动。有些感觉是痛苦的,有些是愉悦的。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开始理解这些感觉。甚至在作出理解之前,我们已经遇到过相当多我们不喜欢的感觉。也没有任何人的指导,我们用自己的方式去对这些感觉作出相对的应变。
因此,有些人学会了如何压抑能量,把它们用瓶子封起来,盖上严实的盖子,这样做,我们感到自己对事情是实施了某种管控。但这种控制方法往往变得极其消耗元气,作用也非常有限。然而,「心」的一部分会觉得,如果我们放弃控制,又感觉是一种威胁。
为了对治这种情况,所有我们需要的就是,采用一些新的“地图”,比如阿姜李提供的关于「呼吸」在身体内流动的地图,这样我们就能允许能量流动起来。有时,能量被压抑在里面太久了,形成新的习惯需要一段时间。如果我们不够警觉,就会下意识地自动回到旧的抓紧身体、抓紧能量的方式上去。
部分问题在于,我们的社会、文化中很少谈论这些事情,所以我们缺乏相关的词汇。我们甚至不知道如何与别人讨论它们。所以,从外界获取一些新的词汇是好的,去试试看它们管用不管用。
然后,根据自己的具体问题进行调整。毕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呼吸历史:一直以来,我们是如何控制呼吸的,我们在身体的哪些部位抓得更紧,哪些部位我们是更松开放手的。有时,当你有意识地改变对身体内呼吸能量流动的「想」时,一些过去的记忆会浮现出来。
我曾经在修理(work with)身体某些部位的能量时,直到某一时刻,某个点上松脱开来了,那一刻童年发生过的一些事故的记忆也浮现出来了:比如脚上扎了一颗钉子,或者脸朝下摔在混凝土人行道上。以某种方式,我一直携带着这些事故造成的「紧缩」(tension)。一旦释放出来,它对整个身体都有冲击,就好像身体是由许多橡皮筋构成一样。移除一根橡皮筋,整个结构所有的张力都会改变。
所以,这里有很多值得探索的东西。
阿姜李为我们提供了一些指向(pointer)。好在「禅定」就是让人感到愉悦的,如果他的「观想」(visualize)方式对你不管用,那么你就试试一些自己的方法:在身体不同的部位上放置你的关注点,当你呼吸的时候,呼吸能量是怎样进入身体不同的「图象」(image),以及它是如何在身体中流动的。
你也可以反过来想:想象呼吸能量实际上是从内部起始的。当阿姜李谈到呼吸的“休停点”(resting points)时,那些也是「呼吸」起点的一部分——这些点只是你可以集中专注的众多点中的一部分。当你吸气进来时,能量似乎从哪里开始?当它在身体中涟漪般扩散时,哪些地方在抗拒它?你能打开它们吗?你能松开它们吗?
如果你发现,打开并放松这些地方后,你的姿势变得更好了,这是一个好迹象。但我们来这里的不是为了摆出一个完美的姿势。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探索,身体从里面来感受会是怎样的,如何让它成为一个愉快的居所,一个设施良好的基地,让我们在当下感到安全。因为,就像我说的,我们获得的「洞见」有时会是相当痛苦的。尤其是你不喜欢看到自己的愚蠢时。
阿姜苏瓦特(Ajaan Suwat)曾经说过,当你说到「无明」(avijjā)时,你可以称之为「无知」,但你也可以称之为「愚蠢」:我们一遍、一遍又一遍做的事情,它们造成了压力,造成了痛苦,但我们没有那个「想象力」去相信我们可以停下不做这些事情,还仍然感到快乐。
太多太多事情,我们之所以去做,是因为我们觉得“当然啰,你只能这么做。没别的办法”——即使是像「呼吸」这样简单的事情,或者像你如何跟自己说话这样简单的事情。你脑海中浮现的图像,你对你身体里真正在发生着什么、外部世界真正在发生着什么的事情的想法:很多这些图像真的可能是让人疲惫不堪的,但出于某种原因,我们相信我们必须抓住它们不放。
当然,它们也会塑造我们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理解,我们可以在哪里寻找快乐的方式,所有这些都是「执着」(clinging)的不同形式:
感官欲贪(sensuality)——对我们可以在哪里找到快乐的「执着」,
见——对世界的本质是什么的见解,
习惯和传统习俗——我们对事情该怎么做的想法。
当然,还有关于「自我」的见解——我们是谁,我们如何定义自己。
所有这些都是我们一直在下意识中做的事情,它们都构成了「苦」。
因为都见惯不怪了,我们觉得这本来就是我们发挥生命力(function)的方式啊。所以修练的很大一部分科目就是要让你认识到,你不一定就非得那样看待事情。你不必相信你的「执着」。某种程度上,这让人有些找不到北,因为正是通过我们的「执着」,我们才为我们自己在这个世界中制定方向。
这就像是给你的心做了一次按摩。你找到了一个真正懂按摩这一行的高手,他们可以彻底地把你体内的能量重新洗牌。做完一次那样的按摩之后,有时你走路时很难保持平衡,因为所有的感觉都不像以前那样了。
因此,做好心理准备,当你起底(discover)那些你自己一直在「执着」的东西时,你过去一直感觉以为你非得「执着」它们不可,震惊是会有的。记住,让我们受「苦」的不是那些随机蹦出来的喜恶。让我们受「苦」的是「我们以为必须要做什么才能发挥生命力(function)」的观念。
再次强调,为「呼吸」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是好事,这样这些领悟就不会让人有迷失方向的感觉。
我曾与一位内观老师谈话,他问我:“如果一个学生发现「入流」的经验让他感到迷失方向时,你会怎么做?”
我回答:“我会告诉他们,那不是「入流」。”
往往这种情况会发生,是因为你被告知「洞见」是由某些个事情组成的,而他们尝试将这些「见」强塞给自己的「心」,却没有足够的内在幸福感作为基地。
这个「基地」就是你专心工作的场所,因为有了它,你才能接受某种「洞见」,否则你接受不了的。它还能帮助你察觉你对新的「洞见」是如何反应的。毕竟,有时一些新的「洞见」可能会伴随着许多骄慢。你会想:“啊,我明白了,以前从未明白过!”接着骄慢就跟进来了。这不是修行之道的一部分。
当你有「呼吸」作为参照系和基地时,你可以从「洞见」中退一步出来,更客观地评价它们。
正如阿姜李所说,要去观察它们在什么场合下是真的,在什么场合下它们可能不是真的。毕竟,即使是佛陀关于「法」的某些解释,也仅适用于特定情况,特定的问题,而并非适用于其他情况。
佛陀说只有两种教义是普遍适用的,也就是说,通盘真实且有益的:一是培养善巧的行为,摒弃不善巧行为的原则。二是「四圣谛」,因为「四圣谛」的责任(duty)在任何情况下都成立。
许多其他的教法都有其时间和空间的场合。例如,「无常」、「苦」和「非我」这三种「相」(characteristics):有些时候你应该使用那些「想」(perceptions),有些时候却不该使用,因为它们可能会成为绊脚石。
所以你需要明白哪些佛陀的教法是放之四海而皆真实、有益的,哪些则仅适用于你修行中的特定情境。
这同样适用于你自己的「洞见」。问问自己:这「洞见」在什么时候是真实的?什么时候抓住它不放可能会有害无益?这当然就需要一个可以退后一步之处,一个可以站稳的地方,这样你才不会被思绪的世界吸卷进去。呼吸所提供的正是这个。
因此,花些时间去学会与身体中的呼吸能量好好相处,它何时流动顺畅,何时不顺畅,你可以用哪些方法轻轻推送它朝正确的方向流动?
太常见的情况是,我们生命过往的历史中都是粗暴地对待自己的呼吸能量,而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当我们被告知“让呼吸能量流动到这里、流动到那里”时,我们可能会试图推挤它、强迫它,因为这是我们过去处理能量的方式。花一些时间就好意识到,你只需要想这个词“允许”,过一会儿,呼吸能量会恰如其分地流动起来。
这意味着说,你用一种新的方式与身体内的能量联结起来。你更多地倾听它们,并努力培养出一种更精细的感觉,看事情应该往哪儿发展,当它们失去平衡时,你如何以高超的技巧让它们恢复平衡。这既教会你在当下此刻创造一种幸福感,以此作为修行的基础,同时也让你认识到「想」的威力。
森林传承大师的教法中有一个主题是,当你在处理「五蕴」时,不需要同时处理所有五个「蕴」。你可以专心处理其中的某一个,然后在专心处理那个「蘊」时,你会发现在那儿获得的「洞见」对其他「蘊」也会产生冲击。
在不同的「禅定」中,我们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看到这一点。无论你从哪里开始,最终都会回到「想蕴」之上。
当你专注于身体的不净时,你会意识到,问题不是那么地在于身体本身,问题在于你围绕着身体生起的「想」。你会清晰地看到这一点。
你可能在做一些分析并将身体的不同器官观想出来,将它们拆开,放到地板上,看着你造成的混乱。这就是你的身体:一堆混乱的东西。
那些解剖图展示的器官虽然清晰整洁,但在真实的身体中,它们是浸泡在血液和淋巴液中的。
好嘛,你可能正做着这样的分析呢,然而「心」可能会突然180度扭转方向,就把身体看成是美丽的了。还是同样的身体。问题出在「想」上。从那里你接着去追问:“哦,那个想要把身体美化的「想」的欲望:它从哪里来的呢?” 一定是某种思想的造作。这个造作的目标是什么呢?以这样的方式,从身体开始,你开始在其他的「蕴」中挖掘。
当你处理疼痛时,也是一样的。疼痛的问题,很大一部分在于你对身体,身体某一部分的「想」:说,这是“你”或“你的”。然后,疼痛来了,抢占了它, 把自己变得好像是你对那部分身体的「想」一样。身体的那一部分和疼痛似乎合一了,成了同一个东西的。你必须学会取某个角度去看到(perceive)不是那么回事儿。
当你能够看到身体是一回事,疼痛是另一回事,而你对这两者的觉知又是另一回事——换句话说,当你能够发展出这样的「想」,并看到它真的是非常管用时,你会发现,它能松开许多消磨心神的痛苦带来的紧张和僵硬。
当心安静、寂止,带着一种轻松感时,它能够做这样的分析,并获得最佳结果。
因此,要努力让这个基地变得强大。花尽可能多的时间真正去了解你的呼吸和身体中的能量,因为它们对修行是一个巨大的帮助。
你对身体的敏感度越高,你对心的活动的敏感度也会越高。这是「禅定」通向「洞见」的方式之一。它提高了「洞见」是真实和有益的可能性——因为它们有一个稳固的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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