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22日下午

问答

讲着：坦尼沙罗尊者

中译：一意孤行

问：阿姜，有人教我说在禅修时，呼吸尽量不要弄出声音，不要用任何瑜伽式的呼吸方法，比如「瑜伽调息法」（prānayama）。您对此有何看法？这与您的「方法二」中的教法相一致吗？谢谢。

答：和大家一起练习呼吸时，尽量安静地呼吸。否则，其他想观察自己呼吸的人反而会变成去观察到你的呼吸了。独自禅修时，呼吸声音的大小并不重要。

练习「瑜伽调息法」时，你脑子里预先就决定好如何呼吸了。虽然有时这样做很有用，但更重要的是学会敏锐地感知当下那个非常棒的感觉是什么，应该根据这个来调整呼吸。

问：我发现，在户外自然环境中禅修时，声音比在室内禅修时更容易让我把注意力集中起来。这是一种障碍吗？

答：你要学会如何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禅修。如果你在户外禅修，大自然的声音对你有帮助，那当然很好。但你也要尝试找到一种方法，即使在室内禅修，在没有声音干扰的情况下，也能让心安静下来。

又一次，我们在寺院里遇到过的情况和你相反：有些人之前只在禅修营里学习过在室内禅修。第一天来我们寺院的树林里禅修后，他抱怨说树林太吵。鸟儿在叫，昆虫在树叶间爬行。我只好告诉他：“如果这些声音进来了，就让它们穿过你的身体。把你的意识想象成窗户上的一块大纱窗。就像风能穿过纱窗，因为纱窗不会试图阻挡风一样，你也应该让这些声音穿过你，而不要试图去抓住它们。”

问：您昨天说修行之路在开始、过程中和结束时都是尊贵的，但我更想培养的是幸福感。那么，修行之路能让修行者在开始、过程中和结束时都感到幸福吗？还是只有在长期修行后才能感到幸福？

答：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你可以让自己在这里感到快乐。你可以想想走上这条路有多好。或者你也可以让自己痛苦。

有一次，我们一群人在寺院外一起禅修。一位女士带了一位朋友来。那天和今天一样：天气晴朗，鸟群安静，没有太多声音。禅修结束后，那位朋友睁开眼睛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遭过这样的罪。” 所以，能否在修行中找到快乐，真的取决于你自己。当然，当成果开始显现时，你对自己说，你能够有好的收获，那是多么令人欣慰啊。否则，如果你说：“我已经花了15分钟，怎么还没达到初禅”，那将会是一段漫长而艰辛的旅程。

问：一般来说，我们不应该去想别人违背戒律或其他不善巧的行为，但是如果你对某人产生了爱慕之情，比如因为对方很有吸引力，你能否通过思考他们的不善巧行为来打破这种迷恋或培养淡然的心境（dispassion）？

答：当然可以。任何能打破这种沉浸感的方法都可以。法语里不是有“内观姻缘”（vipasssanā romance）这个词吗？「内观姻缘」指的是，你在集体禅修时，看到组里有位非常吸引你的人。于是，你不再专注于呼吸，而是把注意力放在想象你们在一起的时光会是多么美好。

我曾读到过一个故事，一位女士在禅修小组里被一位年轻男子深深地吸引。她整个禅修过程中都在想着他。结果发现，他也在想着她。于是，在静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们离开了。她发现他根本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所以她又回到禅堂，进行了一次「内观分手」，想象着他身上所有让她反感的地方。这是继续保持在修行道上的一种有效方法。

问：专注于内心愉悦的感觉是否是善巧的？

答：如果你发现这些感觉能让你更容易呆在当下，那就很好。如果你能将这些感觉与呼吸联系起来，使它们持续更久、更安住，那就更好了。

问题在于，如果你只专注于愉悦的感觉，而不将它们与呼吸联系起来，就很容易进入一种半意识状态，称为「无明定」（delusion concentration）。你坐在这里，感觉很舒服，但你并不清楚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哪里。有时你会从这种状态中醒来，却搞不清楚：“我刚才是清醒的吗？还是睡着了？”这种情况尤其容易发生在心开始平静下来，但尚未完全集中在禅修对象上的时候。

一旦你建立起了愉悦感，克服这个问题的方法就是给自己安排一些功课去做。你可以想象呼吸能量流经身体的各个部位。或者你可以想象你身体里的骨骼。事实上，过几天我会给你们一次「白骨观」的禅修引导。

问：这是一个关于禅修的问题。我发现处理疼痛的方式分为低阶和高阶。低阶的办法是一点一点地释放疼痛，例如通过让呼吸进入疼痛部位来释放它。高阶的办法则是将疼痛与同一部位的呼吸能量分离开，专注于呼吸，而不让疼痛继续侵蚀。有时我觉得自己在进行低阶的练习时有点懒散。这种想法对吗？

答：两种方法都很好。第二种方法需要更多的辨别力，但禅修时如果说“我必须始终使用更高阶的方法”，那就错了。要留意哪种方法最适合你当下的情况。如果“较低阶”的方法有效，那也完全没问题。它能帮助你度过许多原本难以忍受的痛苦。

禅修就像要成为一名技艺精湛的工匠。你有许多不同的技巧。你不可能一直总是在用那些最高水平的技巧。只要在那个特定情况下管用，就用那个有效的方法——而且不要让你的骄傲阻碍你进步。

问：在《增支部》10:58中，有一段经文说一切现象都受定力支配。这是为什么呢？

答：当心灵处于禅定状态时，它最为集中，也拥有最强大的力量。禅定的力量可以改变事物。当然，有些事情定力无法改变，但你应该先尝试一下。这时你就会开始明白，你改变事物的能力的边界在哪儿，而从那个地方开始你必须学会​​接受事情。

问：我脑子里并没有太多杂念，但是我的心不够集中。

答：这个问题通常是由于注意力集中的程度不够造成的。与其试图同时感知全身，不如先告诉自己：“我要专注于身体的某一个部位。”这样能让你的禅定有更聚焦。一旦你能做到这一点，就可以考虑将注意力扩展到身体的其他部位。

问：「无色界」是什么？它们对应着什么？

A：它们对应着「无色界定」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你对身体的感觉开始消融，然后逐渐消失。

是这么回事：身体内的呼吸能量变得非常非常的凝定。你会开始意识到，正是呼吸能量的流动赋予了你对身体的形状的感觉。没有了这种流动，你对身体表面位置在哪里的感觉就会开始消失。你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团由无数细小水滴组成的云。你专注于水滴之间的空间，有一种空间没有疆界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空无边处」。

过了一会儿，你会问自己：“那么，意识到了那个空间的是什么呢？”然后你就安住于这个意识之中。这便成了「识无边处」。接着，哪怕你的定力依然很强，那种与意识合一的状态也开始消散。随着你意识的合一感逐渐消融，那便是「无所有处」。

有些人死后，会进入这些境界，然后转生到这些世界去。「无色界」可以是令人非常愉悦的地方，但你却与其他任何人都失去联系。佛陀的老师们去世时，都成就了这些禅定的境界，所以去了这些世界。这就是为什么佛陀无法在那里说法的原因。就好像他们关掉了手机一样。所以，那是一个好所在，但如果你想聆听佛法，那就不太合适了。

但是，当你在这里禅修时，如果你发现自己能够进入这些境界，那么这些境界对于「智慧」的提升来说是很好的，因为此刻呼吸不再是你观察内心运作的障碍。实际上，你可以在这些境界下运用「分别智慧」来获得觉醒。所以，不要在这些状态中死去，但你可以此时此地运用它们。

问：对安全的渴望驱使着我的很多行为，尤其是在与他人相处时。这导致我身心里有一大堆的紧张，当我非常专注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去忽略这些紧张感。这阻碍了我的禅修练习。我该如何放下对受伤的恐惧，以及如何处理当我尝试专注于内在身心感受时产生的这种不适感？

答：你的问题在于，当你专注于内在时，你发现你忽略了你对外的防御工事，你觉得你需要不断地去维护这些防御工事。你需要做的是告诉自己：“当我专注于内在时，我会在内心深处找到一个无人能触及、无人能伤害的地方。”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安全所在。你知道肉体终将消亡。至于他人对你的看法或对你的影响，你无力掌控。但你可以在内心深处找到一个无人能触及的安全港湾。所以，当你禅修时，你不是在逃离你的安全，而是在走向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问：在上次的禅修营中，您区分了三种「欲贪」（desire）：「欲贪」、「色贪」和「无色贪」。有时好像，无止境的欲望本质上是不善巧的。那么，行善于人、善待自己的欲望：是自发的，还是需要通过修习才能生起的？换句话说，我们天生就拥有自发的善意吗？善念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吗？

答：当然，像这样的善巧愿望可以是自发产生的，但你不能指望它们，因为它们并非时时都自发产生。你必须学会​​如何在需要时生起它们。换句话说，有时善意会自发产生。但佛陀说，要真正安全，你必须能够在所有的情况下都生起善意。这就是这次静修的意义所在：学习在任何情况下培养善巧的愿望，因为你在任何情况下都需要它们。善巧的愿望可以自然产生，但不善巧的欲望也可以自然产生。我们的慈心往往是片面的。有时我们被告知慈心对我们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但「对整个宇宙的慈心」并非是自然生成的。这就是为什么「对整个宇宙的慈心」被称为「梵行」（brahma-vihāra） ——它对「梵天」（brahma）而言是自然而然的，「梵天」是境界极高的天神。它不是「人行」（manussa-vihāra），不是地球上的人类自然而然就拥有的。

如果你去梵行禅修中心静修一周，你可能花一整周的时间都在想：“愿一切众生皆得安乐。愿一切众生皆得安乐。愿一切众生皆得安乐。”但之后你开车离开时，有人突然插到你前面来，你心想：“愿这个家伙下地狱吧。”你必须培养这样的心态：“愿这个人学会如何好好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