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4月23日,上午
疼痛的问题
讲者:坦尼沙罗尊者
译者:一意孤行
佛陀教导我们,痛苦的存在是一种我们必须接受的事情。诚然,我们可以通过药物或改变姿势来去掉一些痛苦,但有些痛苦却是无法避免的。在禅修中,尤其是在长时间静坐时,我们更会遇到痛苦。你或许会问:“我们为什么要忍受痛苦呢?”部分原因是为了让身体适应这种坐姿,因为这是一种适合长时间保持的良好姿势。它能给体内的各个器官都有一种均衡的空间感。
当你还不习惯这种姿势时,最初的问题是腿部或背部一些大血管中的血液会被阻塞,并被挤入毛细血管。因此可能会有痛感。但如果我们保持这种姿势够久,小毛细血管就会开始扩张。根本上来说,随着毛细血管变成更大的血管,血液会重新调整流向背部和腿部的路径。因此,在身体适应这种姿势的过程中,会有一段时间的疼痛。但反复练习过后,这种疼痛就会消失。
然而,我们得在静坐中忍受痛苦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们需要理解内心是怎样与疼痛联系在一起的。当你搞清楚这一点,你就能学会不因为有疼痛就受苦。你会明白,你对疼痛的「感知方式」(想)以及你怎样对自己讲述这个关于痛的故事——你围绕着它的言语架构(语行)和心理架构(心行)——实际上造成的痛苦比身体上的疼痛本身更甚。而这些都是你可以调整改变的,这样即使身体上的疼痛无法消除,你也不必非得受罪。
所以,即便我们必须接受痛苦这个事实,佛陀也并未让我们对痛苦束手无策。他说,当我们经验痛苦时,必须学会如何不让痛苦侵入心智并停留在里面。当我们能够将疼痛视为一回事儿,身体是另一回事儿,而「觉知」又与这二者都是分隔开的事情时,我们就能与痛苦并存,而不让它侵入内心。
往这个方向努力的第一步是要认识到,疼痛本身并不真的是一来就刺进我们心中的。我们是通过我们的「感知方式」(想)和「思想架构」(心行)——我们对疼痛的想象画面以及我们说给自己听的关于这个疼痛的故事——将其拉进心里来的。因此,确保持心不被入侵的关键在于以全新的方式去「想」(感知)和思考痛苦。
遗憾的是,如何做到这一点,佛陀并没有给我们详细的指导。但他确实强调过,「色」、「受」、「想」(感知)、「行」(思维架构)和「识」(意识)全都是分隔开的事件。这为我们提供了一条线索,让我们得以解开看似纠缠不清的身心痛苦。他还以「受」为参照系,为我们概述了如何处理疼痛的四个呼吸禅修的步骤。
步骤如下:
• 一、呼吸时,敏锐地觉知「喜」;
• 二、呼吸时,敏锐地觉知「乐」;
• 三、呼吸时,敏锐地觉知「心行」(心理架构)——换句话说,就是「受」(感受)和「想」(感知方式)对心造成的影响的结果;
• 然后第四步,呼吸时,令这种影响的结果宁静下来。
这就是四个主要步骤。
要更详细地了解如何运用这些步骤来处理疼痛,我们需要参考森林阿姜们的教导。在那里,我们发现阿姜李最注重前两个步骤,即『敏锐地觉知喜』和『敏锐地觉知乐』,尽管他也引导我们开始修后两个步骤,即要敏感地觉察「受」和「想」是如何影响内心的,并学习如何平息这种影响。阿姜摩诃布瓦则将大量精力直接投入到后两个步骤中。
阿姜李首先指出,当身体某个部位疼痛时,不要将注意力集中在疼痛处。相反,要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可以通过的呼吸调整变为舒适的部位,并以此为禅定的基地。至于疼痛,暂时可以忽略不计。他给出的画面是:走进一间房子,地板有些地方朽了,不要躺在腐朽坏了的地方,而要躺在结实的地板上。
他给出的另一个画面是吃芒果。如果芒果上有部分烂了,生虫了,就不要吃有虫子的部分,只吃好的部分。换句话说,如果疼痛在右侧,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左侧;如果疼痛在背部,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前部;如果疼痛在腿部,就把注意力集中在躯干。
至于如何激发「喜受」,阿姜李将它与身体的「充实感」等同起来。你可以做一个简单的实验。现在,专注于你的双手。想象放松你双手上的每一块肌肉,好让血管能完全扩张,充满血液。吸气时,不要让它们绷紧起来。呼气时,也要注意不要挤压它们。过一会儿,你会感觉到双手有种「充实感」。让这种「充实感」在那儿停留一会儿,然后想象它沿着你的手臂上行。或者,你也可以从身体的其他部位开始,例如眼睛周围的小肌肉,或者胸膛的中间,胸骨正中间的位置。想象这些部位在吸气时完全放松,在呼气时也完全放松。随着吸气和呼气,让这些部位逐渐产生出「充实感」,然后从那里开始,这种感觉就能开始扩展开来。
这样你就能逐渐对身体中的「喜受」敏锐起来。你会意识到,一开始可能并没有「喜悦感」,但某种「喜悦」或「充实感」的潜能是存在的。至于「乐受」,那是轻快和放松的感觉。「喜受」更加强烈一些,感觉更加饱满。要想引发「乐受」,你可以想象呼吸的过程是顺畅而轻松的:记住,你的身体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气时,气息可以毫无阻碍地通过身体的每一个毛孔进出。
现在,一旦这些感觉稳定下来,就想象从它们发出的这股舒适的呼吸能量,穿过身体疼痛的部位——重点是,你不要停在疼痛的地方。我们常常会在潜意识里觉得疼痛处周围包围着一堵墙,所以你需要突破这堵墙。假设你的膝盖疼痛。当舒适的呼吸感沿着腿部向下流动时,让这股能量穿过膝盖,然后从脚部流出。如果你感觉疼痛处被一堵墙包围,记住,即使是石头墙也是由原子构成的,而原子内部包含着大量的空间。想象呼吸正穿过这些空间。
当你如此运用这些「想」时,实际上你已经开始进入第三步和第四步,即『敏锐地觉知「心行」』和『让其影响平息下来」。另一种方法是问问自己,那个部位是疼痛先来的呢,还是呼吸先来的?如果你的「想」(感知角度)是疼痛比吸气先来,那会造成一种『你得使劲推那个呼吸才能穿透它』的感觉,这反而会加剧疼痛部位的紧张感。试着改变这种「想」,跟自己说,那个地方是呼吸先来的,看看事情是否变得容易些了。
有时候,当你融化疼痛周围的紧张感时,疼痛本身就会消失或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但有时并非如此。重要的是,这些步骤能让你面对疼痛时更有信心。你不必害怕疼痛。你已经有一些工具去对付疼痛了。
我上大学的时候,学校允许心理系随机点名让学生去做心理学实验。我学了禅修之后,就被叫去做一个实验。实验是这样的:他们让我把右手伸进一桶冰水里,然后说:“想象一下,你左手的温度在温暖你的右手,而右手的冰凉感正传到左手去。” 我就这样坐了五分钟。然后他们说:“好了,你可以停了。你破记录了。” 大多数人都坚持不了这么久。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把来做实验的人分成三组。第一组被告知:“把手放在冰水里,感到疼了,就拿出来。”第二组被告知:“把手放在冰水里,时间越长越好”,但他们没被告知任何缓解疼痛的技巧。而我所在的第三组,有教如何缓解疼痛的技巧。
他们发现,第三组总体上比其他两组能够泡在冰水里的时间要长得多,这表明,如果你感觉自己有一些工具可以用来对抗疼痛,你实际上能忍受疼痛的能力会强很多。
回到阿姜李的方法:你能够通过呼吸维持住的身体的这个舒适点,对你的下一步有帮助,即直接去注意那个疼痛。你知道,如果疼痛变得难以对付,你还可以随时退回到舒适点来。这让你在面对疼痛时变得更加勇敢。你对呼吸能量的「想」也为你接下来的步骤提供了练习,这些步骤包括去探索『疼痛与你的「想」之间的关系』。
如果你觉得准备好了,你可以尝试阿姜摩诃布瓦(Ajaan Maha Bua)的步骤,实打实地去研究你围绕疼痛建立起来的「想」。换句话说,这标志着从此以后,我们正式进入了去『敏感地觉察围绕疼痛建立起的各种「心行」,并抚平这些「心行」』的步骤。探究你的「想」需要你提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但只有当你敢提出这些奇怪的问题时,你才能发现你围绕着疼痛贴上去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心态。
毕竟,你今生第一次体验到疼痛是在你学会语言之前。当你还是个婴儿时,你不得不独自承受疼痛,因为你无法向自己解释,也没有人能向你解释。所以,你很可能围绕疼痛构建起了一些奇怪的意象,而且你现在可能仍然在用「语言能力发展起来之前的方式」或「基于语言能力发展出来之前的假设」,来与疼痛对接。
所以,你试着问自己这样一些的问题:“疼痛和身体的感觉是一回事吗?”换句话说,如果膝盖疼痛,这种「疼痛的感觉」是否和「对膝盖的感觉」是一样的?如果是,你可以提醒自己,身体的经验是由「地、水、风、火」四大元素构成的:「地」代表坚实感;「水」代表液态或清凉感;「风」代表能量感;「火」代表温暖感。实际上,疼痛并非这四大元素中的任何一个,但我们可能把它和它们搅合成一堆了,尤其是和坚实感。有时疼痛会感觉暖,但疼痛和温暖实际上是两回事。
你还可以问自己:“疼痛有形状吗?”疼痛本身并没有形状,但它可能在你的脑海中形成了某种形状。所以,要质疑“这种疼痛占领了身体的这个区域”这种观念。
“它对你有任何恶意吗?”去质疑这种想法。
“这个疼痛是持久而坚实的吗?还是像一个个瞬间,起来就灭去?” 如果你能把它看作一个个瞬间,那么下一个问题是:“这些瞬间是冲你来的吗?还是你能把它们想成是离你而去的,甚至在升起的同时就离你而去了?” 试着去看到它们的消逝。这就像坐在旅行车的后座——那种老式旅行车,后座是背对着你的。你背对着司机行驶在路上,任何一进入你视野范围的东西,就已经开始消逝了。
几年前,我在新加坡,一个学生带我去看中医,治疗我的背痛。医生先是把一些油刮进我的背里去,起初感觉还不错。然后他越刮越用力,直到我的皮肤生疼。接着他拿起竹刷把,开始啪啪打我的背。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到底造了什么孽,活该受这种罪?”后来我想到他这一时半会儿是不会住手的。但我同时也想到,如果我能想象竹刷把打到我背的那一刻,疼痛就已经在消失了,它不是冲我来的,那我就更好受多了。整个治疗过程持续了10到15分钟。背痛好了,那是因为皮肤实在太疼了的缘故。但我从中学到了一个好技巧,而且一直沿用至今。
你还可以问自己:“疼痛里面是否有一个点比其他点更觉得刺痛?”你会发现,如果你开始专注于寻找疼痛最剧烈的那个点,它就会逃离你。所以你不断地追着它,一会儿追到这儿,一会儿追到那儿,这样做,你就改变了力量的平衡。你不再那么害怕疼痛,不再试图要逃避它,不再扮演着受害者的角色,所以疼痛就更难击中你。当你这样做的时候,疼痛可能会完全消失,有时它消失的方式会非常奇特。
有一次,我追着膝盖的疼痛感。疼痛一开始停留在膝盖部位,然后沿着腿部往上跑,最后跑到我的心脏里就消失了。
所以有时候疼痛会消失,但有时候它会隔离出去。换句话说,身体和疼痛变成了隔开的东西。就好像身体在这里,疼痛在那里,离开有一寸这么远。而你的「觉知」更是令一个东西。
通过这种方式,你可以学到了一些重要的功课——「想」(感知的角度)甚至在你最基本、最直接的经验中所起到的「塑造性作用」。
你也会看到,佛陀关于如何处理疼痛的教法与如何处理「心」的教法有平行之处。记住,以「心」为参照系的步骤是:『你令心胜喜』,『你令心入定』,然后『你令心「解脱」』。
阿姜李关于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的舒适部位的建议,与『令心欢喜』和『令心入定』的步骤相对应。他关于运用「乐受」和「禅定」来消融疼痛周围包着的那层外壳的教法,以及阿姜摩诃布瓦关于质疑「想」的教法,都与『令心解脱』的步骤相对应。
由此可见,佛陀关于呼吸正念的教法是如何相互支撑,从而让内心变得强大的。它们引导你那个「想摆脱痛苦的渴望」将注意力集中于现在,此时此刻,如何去处理具体的疼痛和痛苦的问题。换句话说,他的禅修教法并没有将所有的果实都留到修行的终点才吃得到。它们能够帮助你变得更强大,并帮助你在此时此刻就从个人身心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