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知晓那个「绝对的」
讲者:坦尼沙罗尊者
2026年元月26日
译者:一意孤行

物质,还是意识,哪一个在先?唯物主义者说——“物质在先”,而意识是某种副产品。如果这是真的,就没有任何「解脱知见」——领悟到某种关于『是否有任何一种东西是绝对的』的知识——存在的可能。因为(这种)「知见」,根据定义,如果是以物质为前提条件的话,可物质本身却是有条件的。但这不是佛陀处理事情的方法。你可以问问自己,你有过任何对物质的经验,是在没有意识存在的情况下同时经验到的吗?那个人在经验到物质的时候,是同时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经验到的吗?实际上,「意识」是我们在第一时间先知道的东西。物质,是我们做出第二个动作的时候才知道的的事情。这是佛陀处理这类问题的方式。
这就是为何《法句经》第一偈就说“诸法以心为先导。”(Manopubbaṅgamā dhammā, manoseṭṭhā manomayā)“以心为胜。”(They are Excelled by the mind.)“由心造作。”(They are made by the mind.)我们日常意识中的一切现象,所有的事情都是某种「架构」出来的的东西,是我们「架构」出来的东西。而所有如此「架构」出来的东西都是会「有苦的」。(见译者注1)「行蕴」的性质(nature)就是如此。它需要能量才能一直跑。因为它的性质就是生起了,保持一会儿,然后就退去了。如果你想让什么事情一直持续,你就得一直一直一直地做。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呢?要变成没有意识的人去吗?当然不是。佛陀说——要理解清楚这个「意识」的过程,然后把它剥除掉——这是可能做到的。而我们发现,当我们对『要这样「架构」起来的一切事情』的「喜贪/激情」(passion)被连根拔起、或者被终结的时候,有些东西就打开了。一种「无需架构的意识」、它「无有着陆面」、「没有苦」、「无限」。那就是「绝对」的东西。
要发现这个,你得理解『你所正在做的』是怎样把事情「架构」起来的。我们以为「色声香味触」不管我们喜欢还是不喜欢,都是对着我们冲进来的。但基本上,佛陀都是说,是我们跑出去找这些东西的,并且我们「架构」了我们对这些事情的经验。光是想想视觉,你得需要「架构」到什么程度,才能将从眼睛输入进来的初始材料组装成一个三维的世界。
但是佛陀说的要比这多得多。实际上,你是通过对「色声香味」等等的「激情/爱」(passion),去经验它们的。没有这些「爱」,不是你朝着它们跑到外面去,就不会有任何对它们的经验发生。他称这种建立在这些东西之上的「意识」为「搭建起来的意识/有住之识」(established consciousness)。
有两种不同的画面来形容它。一幅画面是一颗种在土里浇过水的种子。种子代表「意识」,加上它的养分。养分是物质营养,「意识」本身,「触」,还有「动机」。「土」代表其它四个「蕴」——色、受、想、行。还有一个「水」,这代表「激情和喜欢」(passion and delight)。当一颗种子种在土里,又有水的话,它就会生长。我们所有的经验、我们的感官经验,都从这儿来。佛陀给出的另一个画面是光。一座房子,东边有扇窗,西边有面墙。当太阳从东边升起的时候,太阳的光束穿过窗户落在西墙上。这就是「搭建起来的意识/有住之识」、「着陆了的意识」。我们想要做的一切就是要去掉对所有对那些着陆面的「激情/爱」。在房子的比喻中。墙代表的是「意识」的养分。
所以这两个画面不是那么完全对得上,但你要取它的内涵就好了。在许许多多的层面上,有许许多多的「架构」正在发生着。有许许多多的东西需要剥除掉。所以我们得让心入定。让心越安静越好。然后就能看见,有不同层次的宁静。你从引导你的思绪到呼吸上,评估呼吸开始着手,运用各种对呼吸的「想」(译者注:取角,想象的画面,认知的画面),比如呼吸是一种全身的过程这样的「想」,它从身体的哪个地方开始的「想」。一开始,为了让「禅定」能够持久,你得不停地在许多层面上「架构」它。但当你开始进入状态,你开始看到有些那些层面是可以剥离的。而你,那个心,还是可以保持专注的。第一个可以拿掉的是「寻」(有导向的思维)和「伺」(评估)。因为那样做的目的是要让心与身贴合起来,让你的「意识」与呼吸贴合起来,所以它们能够带着某种兴趣感,舒服地呆在一起。当它们调整好之后,你就可以只保持着一个「想」:允许你和你周围的能量,你身体里面的能量呆在一起。然后,如经典所说,你进入更深的「禅定」时,不同层次的「架构」也在脱落。「呼吸」脱离开了。你只剩下「身体的形状」的感觉,然后「身体形状」的「想」也融化了。你剩下的是「空间」的感觉。对「空间」的「想」融化了,剩下的是「意识」,它是你(观察)的一个对象。『这是一个东西』的「想」(perception of oneness)融化了,还有「无所有」的境界。所以,你会看到层层的东西不断地剥离开,剥离开,你开始体验到对那些不必要的层面的「离贪/断爱/超然心态」(dispassion)。
这时候,不同的人会以不同的方式经验到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经典中有这么多对这个过程的不同描述。有些情况下,它像是剥离了身体不同的「元素」:地、水、火、风。你注意到它们在体内。你对它们的心态变得「超然」起来。用一种能够生发起「不再贪着」(dispassion)的方式去「思惟」(contemplate)它们。它们就脱落掉了。然后最终剩下「空」。从「空」开始,还有「意识」。你放下对「意识」的「想」,还剩下「平捨」(equinimity)。然后意识到「平捨」也是「架构」出来的。所以,你得放下你对它的「贪着」(passion)。
其它时候,经典只是把它们描写为不同层次的「色界禅那」,然后是「无色界禅那」。但整个你这样观想它们的目的是为了让心越来越宁静。你剥离掉任何你能够觉察到的不同层次的「架构」。对它们培养「离贪/超然」的心态。放下它们。看看还剩下什么。这就是佛陀说的「踏空」(the alighting on emptiness)。看看那儿有什么?看到原来那儿还有的「扰动」(disturbance)现在没有了。看到心『空无那些扰动』了,然后找找看,现在哪里是不是还留存着什么「扰动」?阿姜放教「禅定」的时候,他不愿意讨论「禅那」的层次。他只是简单地说,去找找看哪里有什么「干扰」(disturbance)。看看你是不是能够做到放下你对那些「干扰」的兴趣点?或者是放下那些「扰动」的原因。无论要剥掉多少层东西,你都不要给它们生搬硬套安上什么地图,但最终你会剥到最后那几层,心中那些非常非常细微的(不安)的波澜(disturbance)。你意识到如果你呆在这一层的「禅定」中的话,会有「苦」的。你去别的什么地方,也是有「苦」的。一个问题浮现了: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完全没有「苦」的呢?直到目前为止,你一直维持着这个定境,那是因为你乐在其中,你对它一直在培养对它的「激情/喜贪」(passion),而这让你能够放掉了许多对其它事情的「喜贪/激情」。而现在你明白了,连这个都还不像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彻底的休息」,「彻底的平静」。这在这一刻,有东西打开来了。它是透过对『不管呆在原地、还是呆在别处、是去还是来』的「离贪感/断爱感」(sense of dispassion)实现的。剩下的是一种不同的「意识」,佛陀说它没有「着陆面」。换句话说,它的注意力不在任何东西之上。这和那幅光线穿过窗户的画面联系起来了。你拿掉墙,那束光线能在哪里着陆呢?它着降在大地上。那把大地拿掉之后呢?它着陆在哪里?它着陆在水上。把水拿掉之后呢?好,它就不着陆了。一幅不再着陆的光线的画面。这是描绘「觉悟的意识」的画面其中的一种。
另一种画面是一颗种子。如果你给它断水,那它就不生长了。它就不发芽了。甚至「五蕴」都还在,所有给「意识」的养分都在,但是没有水了。那它就不会再生长了。如果它不再生长,那么就不再有着陆这回事儿了。而关于这一点,佛陀说——当意识不再着陆,它就「解脱」了。当它「解脱」了,它就不再「不安」(agitated)了。它满足了。然后你就「脱离绑缚了」(unbound)。
所以,在那个时刻,「意识」并没有被摧毁。那只是某种「架构的意识」终结了。然后某种「超越时空」的东西呈现了。那就是「绝对的」,完全没有「苦」的东西,没有任何缠缚的「光明」,光明到它的里面是完全清澈的,就像不被任何东西反射的光。它就在那儿。「光」本身是光明的,但因为它不被任何东西反射回来,所以就没法知道它在那儿,除了那个经验到它的人之外。这就是为何「魔」找不到成就这个「无住之心」(unestablished consciousness)的人,为何(经典中)没有任何将他们描述为「存在」,「不存在」,「既存在又不存在」,「既不存在又不是不存在」的词句。
这就是你如何去找到它的方法。这不是单纯靠理解就能够解决的问题。很多方面它是难以理解的。「这个意识」和你内在的「感官意识」是一样的吗?嗯,是,可也不是。它们两者完全无关吗?是,可也不是。它是不需要解释的东西。需要解释的是你怎样才能到达那儿。这是一个剥离你的执着的过程。但,你得让你的心尽可能地安静。剥除它们的办法是,你得有什么更好的东西和它们摆在一起相比较。这就是为何我们要修「禅定」,然后去检视我们其它那些执着。看到它们里里外外哪儿都比不上「禅定」的平静度和满足度。然后,(再回过头来)看到甚至「禅定」的境界也有它们的缺陷。所以你要追求更高的「宁静」,直到心不会再抓住任何东西的程度为止。那时,「意识」就「解脱」了。那个时刻,你就能「脱离绑缚」(unbound)了。所以,要在修「道」上下功夫。那就是为何要把你的心聚拢在「绝对的」那个东西周围。它不是(通常的)那种你的心可以围着转的东西。但是你可以让你的心围在『你正在做的事情』周围,而方法是——『去做』。正是通过依法修行,你才能够抵达目的地。重要的事情是『去做』。你脑子中预置的概念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心中要保留某个「开口」——这事是能成功的。你全部真的得相信的,就是这些。
译注1:在此特意没有将stressful 翻译成「苦」,而是翻译成「有苦」,是为了不让读者产生类似「三法印」中的『一切事物的本质都是苦的』错误理解。因为「轮回」是有某种乐受的,否则生命不会去执着它。任何生命都不会去执着一种纯粹完全是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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