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开的死亡之网

讲者：坦尼沙罗尊者

2018年12月6日

中译：一意孤行

2026年2月1日

「渴爱」（craving)是有一个「位点」（location)的。事实上，是它定义了「位点」在哪里。它成了「再生」这一过程所围绕的那颗种子。就像大气中的细小尘埃，变成了凝聚云朵的种子，雨滴的种子。知道「渴爱」的「位点」至关重要，因为我们常常以为自己想要的是这个，但一旦得到了，却发现那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我们必须回溯，探寻「初始欲望」发动的「位点」在哪里。

我们就是这样来到这个世界的。在我们前生前世即将死亡之际，某个人界的景象会浮现在眼前。人类世界里有些东西深深地吸引着你，而你没有看见下面有一行小字，你只是朝那景象走进去，不管它是什么。

这是很恐怖的：心就这么滑过去，溜进所有的世界中去，却不知道自己真的要去哪里，仅仅因为一丁点儿的快乐、几个画面、一些想法，就被吸引过去了——人的心有这种能力。

通常，这指的是感官方面的快乐。这就是为什么经典中有这多关于「感官欲贪」（sensuality)「过患」的论述。毕竟，一方面，我们是在追求「感官经验的营养」的过程中受苦的。而另一方面「受苦」的原因来自于「对感官享受的渴爱」（sensual craving)。

这里的「感官欲贪」（sensuality)并非指快乐的本身，而是指心对『如何盘算着去获得它们的行为』很迷恋，所有我们围绕着它们钩织出来的精美刺绣，所有的「想」、「受」和「思维架构」——语言和心理的「架构」。通常，我们的「渴爱」就聚焦于此。很多时候，当你渴望得到某个人时，你渴望的不是这个人，而是你对这个人的「想象」（perception)和想法（thoughts）。

所以你要让自己的心真正静下来，这样你才能看清，当任何「渴爱」出现时：你到底注意的是什么？它的诱惑点在哪里？因为那正是你找到「位点」的地方。

一旦你看到了那个诱惑点，你再往它的四周看看：这个诱惑点还跟什么东西绑在一起？这些东西往往是我们不去看的。有些东西看起来很吸引人，但我们却不会去思考它隐含着的其它事情。我们只会想：“嗯，这么引人入胜的东西周围当然是一个美好的世界咯。”但让我们看看，美貌、青春、权力、财富：这些东西在推转着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崔姬是六十年代的著名模特，她曾在好莱坞待过一段时间，后来离开了。几年后，我读到一篇她的采访，她在采访中谈到——好莱坞的一切都是美貌、青春、权力、财富，还包括她原话所说的“其他所有可怕的东西”。这是一个好的视角，因为一个被这些东西统治的世界，真的是相当痛苦。

没了美貌、没了权力、没了财富的人，就会被抛弃——他们没有价值可以利用了。如果我们的幸福建立在这些东西之上，我们就得快点去学会某种可以建立在其他事物之上的幸福。否则，我们就是在朝深渊走去。很多时候，当你失去这些东西时，你会很怀念，一旦有机会再次获得的时候，你就扑过去了。这就是「转生」时发生的事情。“机会又来了：你想再玩一把吗？”你必须认真思考这背后的含义。

正如佛陀所说，我们习惯追求的是他所谓的「居家之乐」和「居家之苦」。换句话说，我们所喜欢的「色、声、香、味和触」的经验：如果我们得到了，那就是「居家之乐」；如果没有得到，那就成了「居家之苦」。

所以，你必须用「出离之乐」（renunciation pleasure)和「出离之苦」（renunciation pain)来取代它们。「出离之苦」是你意识到“还有一种层次高得多的幸福我还没摸到过”。这是一个令人感到痛苦的想法，但它能激励你不断修行。「出离之乐」是说你能够放下「感官欲贪」，并至少能够让心进入「禅定」，从而找到的快乐。

意识到有这样一种快乐的存在是一项非常重大的发现，我们应该尽力榨取它的价值。这并非最终修行的目标，但它确实能帮我们从许多痛苦中拖出来，让我们不再因为快乐一断供就感觉要饿死了。否则，我们就会在「居家之乐」、「居家之苦」、「居家之乐」、「居家之苦」之间来来回回地轮转。

破狱之道部分在于，那种光凭「调心入定」就能获得的真实的满足感和你对这件事情的价值的理解。但同时，你也必须看到「感官欲贪」的『过患』。而且问题不仅仅是「过患」这个词说的那么简单：佛陀也会用“伤人自尊”（degradation）这个词。如果你思考一下人们之间的人际关系，许多建立在「感官享乐」之上的关系中，好多事情都伤人自尊。双方都沦为彼此的奴隶。

在《长老偈》和《长老尼偈》中，记载了一些更具戏剧性的遭遇——有人上前来引诱僧尼。在《长老尼偈》中，有一个著名的故事：一位比丘尼在森林中行走时，一个男人走过来劝她还俗。有趣的是，故事中并没有提及她的容貌多么漂亮。我们看到的只是他的言辞，而他确实不简单，巧舌如簧。他想用欣赏她美貌的甜言蜜语，以及他给她的安排的一切好东西，来编一张网捕获她。幸运的是，她并不迷恋自己的身体。她问道：“你在这个身体里看见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呢？”正是因为她不迷恋自己——人家不迷恋她自己，也不在乎——这才是她获得「解脱」的关键。

换句话说，她找到了比这要好得多的东西。因为对很多人来说，「性吸引力」的发生点在于一种「想」，即『觉得有人被他们迷住了』。总而言之，佛陀说过，我们对「欲贪」的渴望——我们对他人的渴望——始于我们『认为自己很有吸引力』的感觉。再这之后，我们才去寻找那些我们觉得很迷人，而且也被我们迷住的人。磁铁在这里互相吸住了。所以，你得打破这些磁场，首先要观自己身体的「不净之处」——不仅是在它显然已经没吸引力的时候才去观，也要在它最有吸引力的时候去观。甚至在这个（最有吸引力的）时候，如果你把它里面翻出来，你会有什么呢？没什么太值得你去追求的东西呵。你领悟到一点：所有的身体，都是如此。

然而，这就是你幻想过如果重生为一个美丽动人的人类时，就能享受到的感官快乐的结果。拔出萝卜带出泥，你也会得到拥有一个身体所附带的一切，身体的各个器官——而身体的每个器官都会有相对应的疾病。它会变老；它会变得不再美丽。你还想不停地回来吗？就为了这些？

《长老偈》中有一段，讲的是一位比丘被一位女子搭讪，而此处有描述她如何的美貌。女子说：“你这是在浪费青春呵。让我们尽享结伴之欢，等我们都老了，容颜不再之后，再一起出家吧。”比丘告诉我们，他看着她时，看到的是一张「死亡之网」。

这就是你要看的（那一面）。吸引你的人是「死亡之网」。那些吸引你转世投胎到某个欲界来的感官快乐：这些都是「死亡之网」，因为当你转生之后，死亡就跟着来了——你逃不掉了。

就像那部动画电影《冰河世纪》，我记得应该是《冰河世纪2》。有一次我坐飞机飞越太平洋，前排有个小孩在看这个系列。其中有一幕，一群动物，有男也有女，乘着小船在雾中漂流。突然，雾里出现了许多美人鱼，还有一条男人鱼出现在一个海龟老太太面前。动物们都被他/她们吸引得眼珠转圈了，但随后它们开始看到画面中出现了些静电雪花，仔细一看，静电雪花的后面，原来是凶猛鱼群的獠牙。

当你看到吸引人的事物时，尤其是在临近死亡之际，最好牢记这一点：『美人藏着獠牙』。毕竟，临终之际，你会习惯性地想要抓，管它是哪种呢，只要是快感就行， 因为那一刻你被痛苦包围着。身上的疼痛，即将撒手人寰的心痛，黄泉路途，一片迷茫，这时你猛然间就会把什么看起来不错的东西拉扯过来：你必须小心那些你出于绝望而想去追求的东西。光是外表看起来好，不代表它们真的好。去寻找那些静电雪花，去寻找那些个獠牙——不要等到躺在临终病床时才开始朝这个方向去思考。

这就是为什么「对身体的禅观」是禅修的基本功。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反复唱诵身体各个器官的名称。这就是你身体里的东西。这也是其他人身体里的东西。这就是「感官享乐」画面中的那行小字。如果你能这样思考，那么你会承认，实际上「出离之乐」可能更好。

所以，我们首先要给内心提供一种替补的快乐。这也是我们练习「禅定」的原因之一。我们努力学习如何在保持定境的同时去把痛苦坐穿，因为当身心都感到痛苦时，我们需要这种定力，这样我们才不会和它们一起痛苦，才不会被绝望推逼着，不管眼前出现什么都去乱抓。

但与此同时，除了「禅定」之外，你还需要有「胸怀长远、洞见全图」的智慧。不要只就盯着哪一种特定的快乐——某种愉悦的色、声、香、味或触觉，它们可能非常诱人——而是要去找找它周围的世界。什么东西和这种愉悦绑在一起？去找找画面中的静电雪花，找找獠牙在哪里。只要你愿意去找，它们就在那儿。这些东西就在我们身边。

人们一天天走向死亡。为什么？因为他们出生了。人们正在老去，我们在人界所看到的一切：它们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人们想要重生为人。我们说它只是一行小字，但当你身处现实时，你会发现它一笔一划都写得又粗又大。

所以，务必小心，你是在哪个「位点」上发现你的「渴贪」的。去寻找那个「诱惑」在哪里，再去找找它的「过患」和「摧眉折腰之处」（令人没有尊严 degradation)，不管是什么快乐，所有随这种快乐而来的负面因素，都要去找出来。佛陀说，这个时候，你才准备好了，去思考，或许「出离」的主意真的是对的。

当他一步一步地讲法时，他会先讲「慷慨之心」、「德行」以及「慷慨」和「德行」的果报，即会在人世此间经验到感官的享乐，然后上升到更高的天界中去。然后，在教「四圣谛」之前，他必须引导你去认识到感官享乐的「过患」和「挫伤自尊之处」，直到你终于说：“也许「出离」真的是一件好事。”

心入「禅定」带来的快乐不只是一个它排在顺数第二名的事儿——实际上它的好处超出下面太多。当你领悟到这一点，你就准备好听「四圣谛」了。所以，确保你已熟练掌握了这一步，因为这是通往「解脱之路」的重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