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而为人,是因为我们有高贵的追求
讲者:坦尼沙罗尊者
20014年1月31日
译者:一意孤行
2026年4月13日
正如佛陀所言,当我们遭遇人生的困苦艰难之时,我们的反应是寻求解脱之道。这种探求有两种表现形式。一种是佛陀所说的「低劣的追求」:你在在那些会「老、病、死」,或者会受到你自身的「老、病、死」影响的事物中寻求快乐。另一种是「高贵的追求」,你要寻找的是「超越衰老」、「超越疾病」、「超越死亡」的事物。
这就是他要追寻的。当你朝这方面想时,正是「这种」 追求,才是我们之所以能成为一个人的(关键)所在。一般的动物会去追求会老、病、死的事物,但它们不会追寻「不死」。这是人类独有的追求。这种追求理应受到尊崇。毕竟,佛陀确实称之为「高贵的追求」。即便此生没有证得「不死」,这种追求的本身就是高贵的。它对你有特殊的要求:你得要放弃什么,得要完成什么功课,去培养带你走向「不死」的品质,或者简而言之就是渴望找到一种不依赖于任何条件的幸福的「动机」。这是一种「高贵」的动机。记住这一点很重要:正是这种「动机」,才使我们真正成为一个「人」。
有一位著名的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除了研究量子理论之外,还会打邦戈鼓。他曾收到一位读者的来信,这位读者读过费曼的书,信中说,得知费曼会打邦戈鼓,才让他意识到费曼也是个人。费曼火速回信了——注意,这里用的“火速”,是褒义词——说,不,是研究物理学让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你怎么能说研究物理学就不是人呢?尽管物理学涉及大量的计算——也许对某些人来说,计算显得枯燥乏味,而且非常耗费精力——但这正是作为一个人很重要的一部分:不断推动自己向前迈进,拼尽你的十八般武艺。
我们文化中的一个问题是:我们对『我们之所以成为一个人』的这一方面并不推崇。就在今天晚上,我读到一位心理学家写的文章,她谈到她的佛法老师,这位老师在寺院受训过,但他受训的内容没有教他如何做人——这话可能是她自己说的。在寺院里,他们教的是「不执着」,而做一个人,当然,就全都是关于执着和纠纷的事情。
这种观点对“生而为人”的意义的理解非常窄,非常俗(domestic)。我们有对「真正幸福」的渴望,所以我们才来做人的——这里尤其强调“真正”这个词。我们曾在各种各样的事物中寻求快乐。正如阿姜李所说,哪怕是狗也能找到快乐的。但是,我们渴望的是某种特别的、不会令人失望的幸福,一种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幸福:普通动物不会考虑它们的幸福是否会伤害他人,它们能抓到什么就吃什么。但作为人类,我们必须思考我们的幸福会对他人产生什么影响。因此,对「不死」的寻求是我们找到真正幸福的一种方式,它能让我们彻底跳脱「食物链」(feeding cycle)之外。
看看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在吃,吃,互相吃。佛陀心里的画面是一滩眼看就要干涸的水洼,里边的鱼儿为了仅剩的一点水而互相争夺。他目睹这一切,知道水洼终将会干涸,总有一天鱼儿全都会死去。但同时,它们会为那最后一小口水而一直互相争斗,互相伤害。
眼见此景,佛陀的心中升起了“samvega”,它可以有多种译法。它可以被译为「吃惊」甚至「怖畏」:意识到你的幸福如果取决于那么一点点的水,你就会造下许多恶业,而且无论如何你最终还是会死去。难道人生就只有这些了吗?他的答案是“不”。这个“不”支撑起了“pasada”:一种对人们普遍接受的人生局限的挑战性回应。它是一种信念,相信定有出路,而且通过人类的努力,你就能找到它。
我们是幸运的,我们有佛陀的榜样。当年佛陀他并没有什么榜样。印度社会的人们显然知道,过去是有佛陀出世的,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或者他们教的是什么。他们知道的只是『应当敬仰佛陀』。但对大多数而言,人们只会说:“能得的,先拿到手再说。世界能提供的就这么多了,所以趁你离开之前尽量多捞点儿,因为你不去捞的话,人家可就捞走了。” 但无论谁捞到手,当然,最终都得放手。如果他们不放手,也会被劈手夺去。『一定有某种更好的东西存在』的信念,『愿意为找到它做出任何必要牺牲』的信念:这才是让这个追求变得「高贵」之处。这才是它真正让「人」字大写之所在(That‘s what makes it really human)。
所以,即便大多数的文化并不推崇这种探索,至少「我们」应该学会去欣赏它。在泰国,尽管泰国文化存在诸多的败笔和缺陷,但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确实是推崇的:当有人踏上修行之路时,这是一件值得尊敬、值得庆祝的事。他们深知,正是这种探索给他们的文化赋予了宝贵的价值,因为它为通往「圣者的文化」的道路打开了一扇门。因此,他们鼓励这一点。
一个人踏上修行之路并非仅仅是他个人的事,毕竟,需要有人提供支持。双方都「为」对方担起责任,都「对」另一方负起责任。如果你是走上修行之路的人,就必须确保自己的需求尽可能的少,以免成为他人的负累。同时,你也该对所得到的支持心存感激。那些与你毫无关系的人,却待你如亲人一般。他们给你食物,除了你要坚持修行之外,不求任何回报。
在泰国的时候,我有时化缘,会路过一座简陋的棚屋。我特别记得这一间,里边住着一对新婚夫妇。他们的棚屋小得只够两个人躺下,后面有个小厨房,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炭炉和几个橱柜。就这些了。几乎每天早上,他们都会给我一些食物:一小块香肠,一小块鱼干,一小碗米饭,诸如此类。那种受惠于穷人的慷慨所生出的感激之情:我回去,吃完饭后,会提醒自己:“好,今天你「真的」要好好修行。”
所以,「踏上修行之路」的行动就是一项社会性活动,一项相互关联的活动。那位认为寺院生活是与世脱离、隔绝的心理学家,对寺院是一无所知。正如你所见,我们与各种各样的人都有着密切的联系。我们自愿地走到一起,互相帮助,共同应对一个非常具体而重要的问题:每个人都在受苦,都渴望找到出路。因此,我们「全都在」为一个高贵的目标,怀着一个高贵的「动机」共同努力——我们渴望找到那种幸福,一种不会变质的幸福,一种不会变老、远离病痛、「不死」的幸福。这才是让我们生而为人的高贵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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