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講者:坦尼沙羅尊者
2026年4月24日
譯者:一意孤行
2026年5月8日
多年前,我在教一個靜修營。說到「業」的時候,一位有禪宗背景的學員舉手問道:「既然「無條件的空」就在我們身邊,為什麼還要這麼強調「動作」(action)的細節和技巧呢?我們只要把心打開,它就在那兒啊。 」 我解釋說,除非你真的觀察到自己的「動作」如何(作為一組條件)在製約改變著事物(conditioning things),否則你就看不到那個「絕對的、無條件的」(unconditioned)。
他的立場很常見。這反映了許多佛教修行團體的立場,不僅是大乘佛教,也包括一些南傳佛教:我們來這裡(禪修)就是為了把心打開,去迎接當下;當下就是那個目標;那個「絕對的」就在這裡——那是我們的「意識」,就在此時此地。
但這就引出了一個問題:那佛陀為什麼要訂定「戒定慧」之道呢?如果你只要把心打開就能見到那個「絕對的」,他為什麼還要去總結出這麼艱難的一條修行之道呢?
在某些宗派中,他們定義「智慧」的方式取決於你是怎麼去定義「空」的,他們會給你上好幾年的課,直到最後你才知道什麼是對那個「空」的正確理解,什麼不是。但在佛陀「正見」的立場中,他根本沒有在那個標準公式中提及「空」或「無條件的意識」(unconditioned consciousness)。如果你仔細研究這個公式,你會發現他教導的是「行動之道」,透過「戒律」來訓練你的「行為」,透過「禪定」和「智慧分別」來訓練你的「心」,從而讓你變得敏銳起來,能夠覺察得到是什麼東西擋在了那個「無條件的」前面,好讓你能夠把它掃除掉。這就是他的策略。
這就是為什麼那些不注重「戒律」、不集中精力將其當作「技術手段」來掌握的人,往往會將你這個「當下的覺知」誤認為是某種「無條件的」東西。他們說:「它一直都在那兒啊,一直就在當下。它看起來是「無條件的」啊。沒有什麼社會的製約,也沒有什麼「這裡有個人」的感覺,除非你給它安一個上去。 」 就這樣,他們因為迷上了一件贗品而錯失了真正價值連城的東西。
因為當佛陀把精力集中在「行為」上時,他並非僅僅聚焦在你確實在行動這個事實之上。他也希望你看到你「行為」造成的影響,你的「行為」在多大程度上塑造了你對現實的「覺知」,包括你身邊周圍的世界發生了什麼,以及你裡面的內在發生了什麼。你不僅要敏感地意識到「行為」是會產生結果的,還要意識到你透過「身、語、意」所造成的任何傷害,無論是顯而易見的傷害還是更細微形式的傷害。
事實上,這條路的(關鍵)就在於,你要越來越敏銳地覺察到,你在哪些細微之處造成了不必要「苦」和「不安」(disturbance)。首先,你必須非常清楚你的「行為」在哪些方面造成了「傷害」,這就是為什麼「戒律」是修行的重要組成部分,為什麼「禪定」作為一種「活動」,也是修行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你從一些看似心靈可能達到的最凝定的狀態中出來,然後你發現自己還能變得更加凝定,更加凝定,然後你明白為什麼了。這是因為在初始階段,你沒意識到,你還有在做一些動作,但隨著修行的深入,你會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這些。
佛陀在經典中確實有幾處提到了一種「無條件的意識」(unconditioned consciousness)。但他非常明確地指出,這與你當下正在體驗的「意識」截然不同。他談到,你當下的「意識」是有「食物」的。它以「物質食物」為食,以「動機」為食,以「觸」為食,也以「意識自身」為食。你尤其要警惕最後面的這一項,因為這個「意識」──人們說它當下是「無條件的」──(其實)有時只是「對意識本身的意識」。它是有「對象」的。而如果「意識」有「對象」,那它就是「有條件的」。
還有一種基於「六根」之上「意識」,它源自於「感官」與它的「對象」之間的「觸」。這種「意識」很多面向都是「受條件製約的」。它一直一直都在發生著,但這並不意味著它是「可靠的」或「萬物永恆的基石」。它只是你一直在進行的一種「活動」。
只有當你對自己整個的「行為」都變得敏感時,你才會意識到這一點。這就是為什麼佛陀強調「戒律」,要避免粗大明顯的「傷害」:殺生、偷盜、邪淫、妄語、飲酒。如果你仍然沉溺於這些行為,卻看不到你造成的「傷害」,那麼你也就根本察覺不到任何細微的「傷害」。
這就是為什麼那些持這樣的立場——認為「戒律」只是主日學校的規則、或修行的精美包裝盒,或聲稱『只要是出於慈悲之心,就可以輕易打破戒律』——的人,並沒有真正從「戒律」中學到他們應該學到的一課。他們更關注的是「對戒律的執著」這個問題,說「執著」是不好的。
除非你真正嘗試過遵循「戒律」,否則你無法從中學到什麼。當你撞見強烈的誘惑讓你去違背「戒律」時,佛陀希望你說「不」。試著去看一看:違背戒律會有什麼壞處?專注於這一點,你會看到一些以前從未註意到的事情。而這正是修行之路的全部意義所在:讓你看到以前未曾看過的事情,讓你對過去常常一眼帶過的事物變得更加敏感起來。
然後,在「禪定」的練習中,事情會變得更加微妙。顯而易見的「傷害」已被掃清,但「禪定」中仍然存在著那個「費力感」(burdensomeness),因為「禪定」是需要「架構」的。一開始你非常清楚這一點,因為當你試圖讓心進入定境時,你會發現這很困難。但隨著你越來越習慣去入定,隨著你的心越來越樂於處在這種狀態,這種「用力」就會走入地下。所以,如果你想領悟到這一點的話,你必須培養自己的「敏銳度」,不斷地觀察『你此時此刻正在做什麼』。
這就是佛陀希望你問自己的問題──此時此刻你正在做什麼? ——這就是為什麼他關於「正見」教義,無論是「世間正見」或「出世間正見」,都聚焦在你的「行為」。
「世間正見」基本上是說的是,「善巧行為」和「不善巧行為」都會產生相應的結果。 「四聖諦」則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聚焦在「痛苦的問題」之上:你的「行為」究竟在哪裡造成了「痛苦」? 「四聖諦」中的每一個「聖諦」都與一種「行為」有關。 「第一聖諦」的「執取」(clinging)需要被全面地理解。 「第二聖諦」的「渴愛」(craving)需要被捨棄。 「第三聖諦」是「離貪、斷愛、超然、昇華」(dispassion)-「離貪」源自於直接觀察自己的「行為」。當某種「不善巧」的「渴愛」在心中升起時,你需要觀察:它的「集」(起因)是什麼? 「集」(起因)源自於內心的某種「活動」。它是怎麼消逝的(滅)?它的「誘惑」(味)是什麼?為什麼要追求它?它的「弊端」(患)是什麼?
這需要相當多的思考和觀察,以及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內心裡面,正如「戒律」將「注意力」集中在內心一樣。 「戒律」或許需要處理你外在的行為,但「戒律」的核心當然是你的「動機」。你做某件事的「動機」是什麼?如果你無意中殺生,或無意間說錯話,那並沒有違反「戒律」。
所以重點是你的「行為」(action),尤其是你「有動機的行為」(intentional action)。佛陀希望你在這方面要變得越來越敏銳,甚至敏銳到能夠將「智慧」(discernment)視為一種「活動」(activity)的程度。他指出,你要開始從「五蘊」的角度來剖析你的「禪定」訓練,辨別它們是如何構成的──包括「識蘊」──然後你讓心往「不死」的方向靠。
但你也要小心。那些讓你往那個方向靠的「想」,例如「無常」、「苦」和「非我」的這三種「想」:這些,也是一種「行為」。你是有可能會執著於它們的。或者,你有了「不死」的體驗,然後你執著於那種體驗了。
所以你必須對自己「正在做什麼」非常敏感。要四面八方周遍地去觀察。只有這樣,你才有機會看到「超越你所架構的事情之外」的東西。你之所以能看到,是因為你一直專注在那些架構起來的事物上,並將它們清開,不要擋道,清開,不能擋路。只有這樣,你才能分辨出此時在禪定狀態下的意識——也是一種「基於感官的意識」,基於「意根」的意識——與那種可「不受條件製約」(unconditioned)的意識之間的區別。
在《中部》第140經中,佛陀帶我們過了一遍不同的元素──地、水、風、火、空──最後剩下的是「意識」。用泰國阿薑的話來說,這就是「那個覺知者」。你已經清除了對外在事物的「激情、貪染」(passion),剩下的這個「意識」在覺察著「感受」的生滅。它能夠將自己與「感受」分開來,去觀察它們。佛陀舉了一個觀察一個人怎麼生火的例子。你摩擦兩根引火棒,火就燃起來了。如果你在火還沒燃起來之前就把引火棒分開,一切就會歸於平靜。同樣,「感受」源自於「觸」,也隨著「觸」的結束而結束。你「意識」到了這個「觸」,你「意識」到了這個「受」。但「意識」和它們是隔離的。
正如我所說,這就是“那個覺知者”,也就是泰國阿贊們所說的“phuu-ruu 」。但他們和佛陀一樣,都非常清楚地點明,這個「覺知者」,這個「意識」,是一種「架構」。只有當你意識到它是由你的「行為」建構起來的時候,你才有機會超越它,找到真正有價值的東西。而你之所以能夠厚積薄發去看到這一點,是因為你一直以來所修的「戒定慧」讓你對「你正在做什麼」變得越來越敏感。這就是為什麼這些修行是通往這個「證悟」的道路上必要的組成部分。它們不僅僅是光鮮亮麗的傳統,也不僅僅是修行的漂亮包裝盒。它們「本身就是」修行。
好幾年前,有一本書將佛陀所有的修行方法分為兩種:一種是試圖透過禪修的努力去創造那個「絕對的」,另一種則告訴你「絕對的」早已存在,你只需要放鬆,就進去了。該書作者將這兩種方法視為僅有的兩種可能。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只有第二種方法可能是對的。畢竟,「絕對的」是無法被創造出來的,你無法透過努力創造它。它必然是早已存在的東西。然而,這兩種方法都與「正見」不符。
阿姜李提出了第三種方法。他用從鹽水中提取淡水來作比喻。淡水就在鹽水中,但僅僅放鬆或讓鹽水靜置在碗裡並不能使鹽分分離出來。你必須進行「蒸餾」。對阿姜李來說,蒸餾器的高溫象徵著修行的努力。在蒸餾過程中,你把注意力集中在怎麼去除鹽分和其他礦物質之上,你的注意力不怎麼放在水上面。你嚐嚐水的味道。如果水中仍然有鹽味,你就必須再次蒸餾。你必須透過努力遵守「戒律」、練習「禪定」、培養「智慧辨別力」、越來越敏銳地去覺察,你如何在塑造你對現實的經驗。即使心非常非常地平靜,仍然存有某種「動機」的因素在裡邊。當你對這一點夠敏感,並且領悟到你已經受夠了這個事兒,而想要某種更平和的東西時,你就有了機會。
佛陀談到這一點時,他用一束「不著陸的光」來比喻。佛經中有些地方,會談到「通常的意識」如何著降落在不同的「蘊」上,一旦落地,便會繁衍、生長。在這裡,他又把比喻換成了「種子」。你把種子種在土裡,它就會長成植物。 「不著陸的意識」就是阿羅漢的意識。它就像一道「不著陸的光」。你無法感知它,但它確實存在。它不依附於任何對象。它與六種感官都無關。它就像一顆沒有種在任何地方的種子——在佛陀的比喻中,它被燒焦了。它不再生長了。
所以,這種「不著陸的意識」「也是」「意識」(consciousness),但它有所不同。當你讓心到達一種『只是覺知、覺知、覺知(aware)』的狀態,一種雖有「對象」卻又看起來與「對象」是隔開的「覺知」(awareness)時,一種雖有「對象」卻又看起來與「對象」是隔開的「覺知」(awareness)時,你才會明白它與你現在所意識到的「意識」之間的區別,只有到那個時候,你才能明白這種「覺知」(awareness)構建起來的結構。一旦你對這種「意識」的「架構」生起了「斷除激情、超然昇華的心態」(dispassion),你就「自由」了。你不需要事先對『結果你會發現什麼』這個事情持有什麼「正見」,除了『這會是個好事兒』的「正見」之外。
所以,要專注於去完成那些必須完成的工作之上,這樣你才會變得敏感起來,體會到什麼叫做「用功」——去塑造、去架構、要有「動機」、去付諸行動。要對這些「活動」極為敏感,因為正是它們遮斷了前方的道路。你不能靠光給自己念叨‘放下它們’,你就能夠把它們清開。你必須先掌握它們,因為它們將教你很多,告訴你什麼是「敏感度」(sensitivity)。而正是這個「敏感度」將助你乘風破浪,一路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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