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可指摘的快樂

Clear blue mountain lake with rocky shores and towering peaks

無可指摘的快樂

講者:坦尼沙羅尊者

2015年8月19日

譯者:一意孤行

2026年5月19日

我們都在生命中尋找「快樂」(happiness)。巴利語中「快樂」一詞((sukha)也可以指幸福(well-being)、愉悅(pleasure)、輕鬆(可)、極樂(bliss)。所以,如果你覺得「快樂」這個詞不太能準確描述你對人生的追求,或許其他一些詞語比較適合。問題在於,我們為了尋求幸福而做的許多事情,實際上卻造成了「痛苦」。這才是生命的「那個」大問題

這就是佛陀想要解決的問題。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搞清楚怎麼去解決它。有一段時間,他真的以為發現真正「幸福」的最佳方法就是去否定自己一切的享樂。但,他終於領悟到,這不是那條出路。他發現了「中道」,因為他明白了,除了「痛苦」和「感官欲樂」,生命還有更多的選擇。還有另外種類的「愉悅」,另外類型的「幸福」,是完全「無可指摘」的。尤其是「禪定」的快樂:這是他撞擊的第一種「無害」的快樂。於是,他順著這種快樂往前探索,結果在探索的過程中,他找到了一種比這要深得多的快樂,一種更深邃的幸福——那是一種「終極的快樂」,完全不依賴任何的條件。

所以他明白,我們要去追求快樂和幸福的「慾望」,本身沒有什麼「莫須有」的大錯(there is nothing really wrong with our desire for happiness and well-being.)。錯的只是我們沒有採取「明智」的方式來按照這種「慾望」去行動。 「明智的行動方式」是要去找到一種「無可挑剔」的幸福,走一條「無可指摘」的道路。

那麼,哪些因素才使得一種「幸福」或「快樂」是{無可指摘}的呢?兩點:第一,你為了獲得它所做的事情;第二,它對你和其他人造成的影響。

如果一種「快樂」是建立在傷害他人、殺戮、偷竊、不當性行為、說謊、吸食麻醉品等行為之上的,那是該備受譴責的,因為你在傷害他人的同時,其實也在傷害自己。如果「快樂」是建立在「貪、瞋、無明」之上的,那也同樣應受譴責。

同時,如果你煽動他人殺人、偷竊、進行不當的性行為、說謊、吸食麻醉品,那也是一種應受譴責的尋求「快樂」的方式。

有趣的是,當佛陀談到『如何為自己好』時,他的思想框架是從「遵守戒律」搭建起來的。我們常認為「戒律」擺在那裡是為了防止我們傷害他人,以為重點是放在「他人」。但對佛陀而言,「遵守戒律」的重點在於*你*:*「遵守戒律」如何為你好。

至於教唆他人違反戒律,他認為這才是真正傷害他們的事。換句話說,你不應該把他們僅僅視為你追求快樂的「慾望」的「對象」(object of your desire for hapiness),而應該把他們本身視為(活生生)的「主體」(agent)。正如他所說,利益他人的最佳方式之一就是教他們如何不違背戒律。也就是說,你要把能夠照顧好他們自己的技術傳授給他們。

所以,只要你所尋求的「快樂」不涉及任何形式的傷害,那就沒問題。但這只是第一道測試的標準。

第二個測驗的標準是:這種特定的「愉悅」或「快樂」的形式對你的內心有何影響?想想「守護六根」:這並不代表你要否定「快樂」。佛陀說,如果你發現自己活在某種「快樂」之中,而內心仍然能夠增生「善巧的品質」,那麼這種「快樂」就是OK的。然而,如果這種快樂滋長了「不善巧的心理品質」,那你對它就要警惕。這個事情你要去避開。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痛苦」和內心「平靜的感覺」。換句話說,有些痛苦對你的「心」是有害的,尤其是一些痛苦的思考方式。比如說,「這個修行,可我做不來;我這個人好痛苦好痛苦,我這個人好糟糕好糟糕,這世上沒一樣事情是好的」這種想法:這些想法會製造出不健康的「痛苦」,是應該受到責備的「痛苦」,因為它們只給自己帶來更多的「痛苦」。當我們陷入低谷或很嚴重的「憂鬱」時,我們不願去想『我們自己個人這方面做了什麼該受責備的事情』,但從佛陀的角度來看,你就是在做這樣的事——因為你扔掉了自己的「責任」。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內心「平靜的感覺」:並非所有的「平靜」都是完全沒問題的。當你對他人的痛苦漠不關心,或對自己的「幸福」,尤其是對未來的真正「幸福」漠不關心時,那並非是一種好的「平靜」。

所以,當你看著自己的人生,該問自己:「你對「快樂」的追求是「無可指摘」的嗎?還是「該受批評」的? 「我們往往以為「快樂」、「痛苦」和內心的「平靜」就是自己跑出來的啊,但事實並非如此。是有跑出來的(東西),那是來自過去的、讓這些事情生起的潛在勢能,但如果沒有我們「當下行為上的參與」,我們甚至都無法經驗到它們。這一切都是我們 當下「正在做」出來的

所以,這個「正在做的動作」是你需要去看仔細的。除了「不從事有害的行為」這個外在層面的基本原則之外,你還要看你「當下的業」。你的身體蘊藏著快樂和痛苦的「潛能」,你的心靈也蘊藏著快樂和痛苦的「潛能」,各種善巧和不善巧的「內在特質」。而你『如何參與這些事物』的方式,你如何『以此為樂』的方式:正是它們滋長了這些「潛在的位能」。

佛陀說,這就像是給種子澆水。種子就在那裡,有些來自你過去業力的種子已經準備好發芽。有些無論你澆多少水都不會發芽。有些無論你是否澆水,都會發芽。你應該注意的、與你自己有關的是那些你的選擇會帶來改變的種子:如果你澆水,它就會生長;如果你不澆水,它就不會生長。這些才是你真正該負責的,因為它們才是為你的「心」帶來改變的因素。

所以,如果你發現自己參與了不善巧的思維活動,或者你發現你只是坐在這裡,圍著身體的疼痛或糟糕的精神狀態打轉轉:問問你自己,「看,你怎麼會喜歡幹這個事情?」這想起來會讓我們覺得很奇怪,我們怎麼可能會喜歡幹這些讓我們真的非常痛苦的事情呢。但是你的思維中確實存在著某種活動,它參與到那個痛苦中去,以此為樂,在內心中蝕刻出來這些溝溝壑壑。或者用阿姜摩訶布瓦的話來說,「它在搭建一座橋,把身體的疼痛與精神的痛苦接了起來。」然而,這種「喜歡」的部分原因,可能只是因為你「喜歡」有這個身體,「喜歡」這種『有一個身體的感覺』。但現在,疼痛來了,侵入了你的空間,你就想盡辦法要把它趕出去。

你要明白,身體的性質就是會有疼痛的。我們有念誦的那句經文說:「我們終將老、病、死,離別。」這句話的泰語譯本是:「老化是常事。疾病是常事。死亡是常事。」我們不喜歡把這些事想作是正常的,但實際上,如果你能學會把它們看作是正常的,就能減少看作是正常的,就能減少做「很多」痛苦。這也意味著,當身體出現問題時,你必須告訴自己:「哦,這只是身體正常的運作方式。」 如果是疾病,你要盡力治療,但你會發現有些事情的去來是不要你發通行證的——無論醫生如何治療,無論你想到什麼辦法,它們都在那兒——這時你就必須學會與這些事情共存,而不被它們所苦。

這就引出了「當下之業」的更詳細層面,即:你此刻的「動機」是什麼?你的「動機」是要抓住這個身體不放嗎?還是說你願意放下一些你以為離不開的東西,但如果你能夠放下一些執著,或許你會過得更好?你對身體的「想」(感知,印象,取角)-是什麼?你對疼痛的「想」(感知,印象,取角)是什麼?你是如何去注意它的?你是否在想,「這個疼痛幹嘛在這裡?它幹嘛要傷害我?」不妨把問題換成,「我如何理解這個疼痛?」你只需要改變你提出的問題。你需要做的就是改變那個設問,那就能改變你與痛苦的關係。你現在開始主動出擊了。

你是怎麼圍繞著疼痛想它的?你是否真的認為疼痛是衝著你來的,是來害你的?這東西不該待在這裡?還是你要學會怎麼去接受它,就當只是有個東西在那兒,這是心必須學會與之共同生活的東西?

這就像知道這個世界上有火,你卻不把手指放進去。這不是說你要逃避痛苦,而是要讓自己清楚:「我到底在做什麼?我對痛苦的態度是什麼?結果導致我把手指伸進了火裡?」你希望能夠與疼痛共處,卻不被它所苦。

當你掌握了這項技術,你會發現一種真地獨立於外界事物運作之道的「幸福狀態」。這是唯一的一種你可以真正依賴的「幸福狀態」。而且它是「無可指摘」的:它不源自於任何不善巧的行為;它也不會引導你的心去做任何不善巧的事情。

這時候,你就找到一種「無可指摘」的「快樂」、一種「幸福」、「輕鬆」、「愉悅」和「極樂」,你就擁有了生命所能提供的最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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