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注意力放在重要的事情上
讲者:坦尼沙罗尊者
2025年5月31日
译者:一意孤行
2026年6月1日
今晚是卫塞节(Vesak)。Vesak是这个月份的名字。我们在向佛陀致敬,因为在他生命中,有三件极其重要的事件都发生在Vesak月的满月之夜。他在满月之夜诞生。35年后五月的满月之夜,他证得了「觉悟」。又过了45年,在满月之夜,他去世进入「究竟涅槃」。我们向佛陀致敬,因为他是一位特别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年复一年地纪念这些事件——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非常殊胜。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成功。他找到了一条道路,正如他自己所说,这条道路通往「不死」(the deathless),然后他把这扇门向所有愿意聆听的人敞开。人们聆听并沿着这条道路修行,已经超过2500年了。所以,让我们延续这个传统。
在他入灭的那一夜,佛陀说有两种向他致敬的方式:一种是通过物质供养,另一种是通过修行来致敬。我们已经做了第一种——「点蜡绕佛」。现在该做第二种了。所以,把注意力放在你的「呼吸」上。经典中说,佛陀在成道的那一夜也是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他的呼吸」和「你的呼吸」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他加诸于「呼吸」上的内心品质不一样。他已经寻找了很多年。他意识到,王宫生活的快乐对他来说是不够的。他想要比那更尊贵的东西——一种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的东西。为了找到它,他必须离开王宫,前往森林,走向荒野。于是他放弃了所有的地位、财富和家人,外出寻找。他开始跟两位阿姜学习,他们教他的是「无色界定」。但他发现那还不够,那并不是「不死」。它仍然依赖于一些因缘条件。
这时,他眼前出现了一个景象:有三种木头。一块木头是浸泡在水中的;第二块木头离开了水,但仍是湿漉漉的;第三块木头既离开水又是干燥的。只有第三块木头才能用来生火。他把这解释为:水代表「快乐」。他得断绝一切形式的快乐。他于是这样苦行了六年,几乎死掉。当他几乎把自己饿死时,有五位僧人照顾着他。他说,当他揉自己的肚子时,能摸到自己的脊椎;他的身体很虚弱走几步就会摔倒,时不时会晕倒,甚至他奋力起身去大小便时也会一头载倒在地上。于是他明白,这样行不通。如果继续这样苦行,他会白白死去,一无所获。他反问自己:有没有其他的道路?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坐在树下,自然而然地进入了「初禅」——那是「远离、隐逸出尘」(seclusion)所生起的「喜」与「乐」,伴随「寻」、「伺」与「正念」。他问自己:这种「快乐」有什么可指责之处吗?「没有」。它会令人沉迷堕落吗?「不会」。于是他明白,自己之前对「三种木头」的景象的理解错了。「水」代表的不是「快乐」,而是「对感官快乐的欲贪」(sensuality)。有一些「快乐」是与「感官欲贪」无关的。虽然「初禅」的快乐在色身内能非常强烈地感受到,但它不是「感官之乐」,而是一种「色界之乐」。你可以投入开发这种「禅定」,这也没伤害自己或他人。
但要进入这种「禅定」,他必须先恢复体力。于是他停止极端的苦行,开始正常进食。那五位僧人因此离开了他,剩下他孤身一人。恢复体力后,他坐下来禅修。我们不知道他禅修了多久,只知道在觉悟前的最后一夜,他坐下时发了愿:不证得觉悟,绝不起身。那一夜,他做到了。
好好思惟他在那一夜所证得的「知见」是值得的,因为正是他的觉醒,才让他人生其他的一切大放异彩。当他的心进入「四禅」后,他顺势进入「宿命通」。他看到:死亡之后是再生,再生之后又是赤条条而去……他能回忆起许多、许多的前世,多少劫又多少劫。「劫」是我们宇宙的一期寿命。我们这个宇宙已经存在有多少年了呢?上百亿年了,但这也只不过是一「劫」(aeon)而已。他看到他前世曾经是许多种不同的生命。「重生」并非持续稳定上升的进程,它会上升,它会下降、起起伏伏。他说,就像把一根棍子抛向空中:有时这一头着地,有时那一头着地,有时啪的一声正好拍在地上。
那么,问题是——什么决定了这种上下起伏呢?这是他在那一夜的「第二次观察」所证得的「知见」。他看到宇宙中所有的众生,都根据他们的「业」而死亡和再生。他们的行为基于他们的「动机」,而「动机」又受他们所听闻的和所尊重的「见」所影响。如果他们相信善业的力量,就会倾向于行善,从而投生到好的去处。如果他们不相信「业」的力量,行为就会非常散漫,结果投生到不好的地方。但情况非常复杂。他看到有人一生行善,下一世却投生恶道;反之亦然。他发现这取决于人类行为的「复杂性」——毕竟,一生中你不会只作一种行为,只作一种「业」。所以,他看到过去世的业力,结合着行动完成之后的心态、以及临终时的「见」,都会产生巨大影响。即使做了善事,如果你业力的账本上记有恶业,或者你生起了「邪见」,尤其是如果临终时那一刻生起「邪见」,就可能被拉下去。但你善行的善不会白搭进去了,它还是会回来,但是一些坏事会同时跟着来,让修行变得困难。反之亦然,如果你这一世可能做过一些坏事,但你之前的账户上记有善行,或者你的心发生了改变,而且培养起来「正见」,尤其是在临终那一刻,那会把你往上拉升。再强调一点,过去恶业的果报不会被擦除掉,但你有这个机会有个好的转世,也许会造出更多的「善业」。
这让他警醒到你当下「心念」和「见」的力量。他看到「见」本身也是一种「业」。死亡的那一刻的行为可能产生巨大的影响。这引起了他的好奇,朝他当下的「行为」仔细看进去。在他当夜「第三次观察」中,他往自己「当下此刻的心」看进去,正是那时他获得了伴随他的觉悟而来的「知见」。这被称之为——他证得了「漏尽通」。这其中首先是对「四圣谛」的领悟:「苦谛」、「集谛」、「灭谛」、「道谛」。他发现,「苦」是某种内在的事情,是对「五蕴」(色、受、想、行、识)的「执取」。它的起因是三种「渴贪、渴爱」:对「欲贪」的、「有、再形成」的、对「无有、不再形成」的「渴爱」。「欲贪」是你的心对「算计感官快乐」的沉迷;「有爱」是在某个经验世界中扮演起某种「自我」所发出的「动作」,你看到某种你想要的东西,你看到要在某个世界中它才能够被找到,你看到你在那个世界中扮演起某种「自我」来——你是那个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的某个人。所有这些都是「有,再形成」。这是我们日复一日,每天都演习许多许多次的思维模式。之所以被带向这些,原因就是所有的这些「渴爱」,而这些全都导向「苦」。最后,还有对「无有、不再形成」的「渴爱」。你有一种「有、再形成」,而且你想要看到它被毁掉。这样做的时候,你扮演起了一种新的「自我」,一个想要看到它被摧毁的「自我」。所以,这样做带来的更多的「有、再形成」和更多的「苦」。「苦灭」的方法是培养对这所有三种「渴爱」的「离贪、断爱、超然、升华、淡然处之的心态」(dispassion)。而「道谛」就是为了要达成这种「离贪、断爱、超然、升华、淡然处之的心态」(dispassion),基本上,方法就是「戒、定、慧」。这些全部他在心里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也明白,对每一条「圣谛」都有相应的任务:「苦」应被遍知,「集」应被断除,「灭」应被证得,「道」应被修习。而在修道的过程中,其它大部分的工作都得以完成。所以,他把注意力放在修这条道之上。当然,他甚至意识到这条道路本身是由「五蕴」组成的。当他完整地修成「道谛」后,他明白了这也要放下——就在那时,他证得了苦的「灭」,这个他这么、这么多年要找到的目标。他看到了「法性」(the nature of the Dhamma)、「法理」(the regularity of the dharma),然后他看见了「涅槃」(unbinding),心在「苦的灭」中彻底开放,到达究竟的「解脱」。
这就是他在那一夜的「知见」模式:「宿命智」、「宇宙众生依业受生」的普遍模式,以及最终往他当下的「动作」看进去、分辨出什么是善巧的、什么不是,尽一切可能地培养善巧,不善巧地就抛弃。做的时候要「周遍详尽的观察」(观)。他是在这儿获得「解脱」的。
我们应该去思考一下这个「模式」。当你坐下来禅修时,通常带着一整天的故事情节,想要专注「当下」,却不听使唤,因为那些故事情节挡在前面。想想佛陀。如果你觉得你有很多故事,他能回忆起一劫又一劫的漫长故事。但他在进入当下之前,先扩展了自己的视野,扩展了自己心的范围,他看到宇宙的普遍模式——所有众生都在许许多多的转生转世中经历许许多多的故事。正是这种跳出自我的能力,让他看到更大的模式。同样,如果你想看清自己生命中的大模式,也必须跳出「自我」,打开更广阔的视角。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每天晚上都要念诵对一切众生的「慈、悲、喜、舍」,思惟「老、病、死」,再次,这是一切众生的「老病死」。这些事对所有人都是真实的,不只是你。所以每次禅修时,先想想这个更大的图像,把一切放入正确的视角,同时提醒自己「当下这一刻」的重要性。如果一切众生想要快乐,怎么办?要靠他们的「行动」;如果一切众生想要超越「老病死」,也要靠他们的「业、行动」。以这样的视角看待生命,你就能更客观地面对当下发生的事。白天的事件就不会在心中编得那么巨大,更大的「模式」就会进来接管。你就能后退一步,更有客观性地观察自己心中的「模式」,不再带有那么强烈的“我我我”“我的我的我的”来应对,这只是生生世世中的又一生而已。在这个特定得世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方度过的一生,就是这个样子而已。它有这个时代和地方的特殊细节,但也有许多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出现的大模式。
在进入「当下」之前,先想想「第二个知见」,用它来获得对生命中『你在哪里』、『你在干什么』的正确视角,所以,你才有一个强烈的意识,明白什么才是真正要去完成的重要的事情。这一点也是佛陀一生如此了不起的地方,他认清了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事,然后全力以赴,并且教导其他人也去做同样的事。正如他后来所说,他在觉悟那一夜以及之后几天所证得的一切,像森林里的树叶一样多,但他真正教导的,只是掌中这一把叶子——全都在讲「四圣谛」。因为他说的这些才是有用的,是核心的内容。
所以,你也要确保「四圣谛」成为你修行的核心内容,尤其是“灭苦”这个核心。生活中其他事情相比之下都应该显得微不足道。佛陀觉悟后,看到世间众生被「贪、嗔、痴」之火燃烧。而这掌中之叶,这掌中之叶里的「法」,正是它们扑灭了这些大火。这是灭火之水。一旦这些火熄灭,你才能掉头去处理其他较不严重的问题。但一定要把注意力放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佛陀就是这样觉醒的——他始终专注于真正重要的事。如果说有谁是真正有目标有方向的人,那就是他了。他只是非常智慧地追求了一个极好的目标而已,「目标的选择」充满了智慧,「追求的方法」,「怎么证得的」也很有智慧。然后他把掌中的这一把叶子分享给我们,让我们也能分享他的智慧。我们借用他的智慧,来发展我们自己的智慧,从而也能一尝他在那一夜所证得的「究竟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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