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受苦的自由

講者:坦尼沙羅尊者
2023年2月23日
譯者:一意孤行
2026年6月7日
你可以自由地用剩下的時間把注意力專注在呼吸上,專注在你的心上,把二者帶到一起來。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佛陀對這個「為什麼」的解釋多到讓人吃驚。有時我會遇到一些人,他們只想練習這個技巧,不想去聽背後的理論。但問題是:我們活在其中的是一個怎樣的現實,怎樣才能夠讓我們去做這樣一個事情——去專注於呼吸、努力去看清楚你當下的心念,並且覺得這樣做是值得的呢?佛陀的許多教法都是為了解釋『我們為何存在』,『我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以及我們「能夠」做什麼。這些都非常值得知道。
他給我們留下了「四聖諦」,來解釋我們如何才能「止息痛苦」,因為「痛苦」就是我們當下正在做出來的。 (有一種)「痛苦」存在於所謂的「三相」(無常、苦、非我)(譯者註:不是「無我」)之中,其基本原因在於這樣一個事實,即:事物是會變化的,變化的原因是它們是「緣起、有條件的」,而「緣起」本身又是不穩定的。因此,如果你想從這些事物中尋求快樂,那兒就會有「苦」的存在。
然後,「四聖諦」中也存在著「苦」,而這些「苦」和「壓力」源自於你自己的「渴貪、渴愛、渴求、飢渴似狂」(craving)--這就是說,你對這個問題是可以有所作為的。而且幸運的是,正是這種「飢狂渴求」沉甸甸地壓著你的心。一旦把這個「飢狂」拿掉,無論外界如何變化,心中就不會再有「苦的原因」了。因此,我們必須直接去看清楚這個「飢渴似狂」在心中是如何生起的。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終結它。
這就是為什麼禪修時我們要看著這個「心」,用繩子把「心」套回到當下來——或者用一個更好的比喻來說,我們是透過把呼吸調整成一種舒適的狀態來誘導心,讓它進到當下來。實驗一下,看看哪種呼吸方式此刻感覺不錯:長呼吸、短呼吸、重呼吸、輕呼吸、快呼吸、慢呼吸、深呼吸或淺呼吸。你可以花整整一個小時只是做這個事情,漸漸知道身體此刻的狀態,看看哪種呼吸方式讓你感覺真的很舒暢。
如果你找到了一種感覺良好的呼吸方式,想像一下這種舒適感擴散到身體的各個部位,滲透到每一個毛孔,這樣做的目的是哪怕你只是光坐在這裡呼吸,吸氣、呼氣,感覺就很好了,這讓你的思緒能沉得下來,去看它自己。
呼吸就像一面鏡子。當你的心煩意亂時,你的呼吸方式就會不同;當你感到恐懼時,你的呼吸方式也會不同。所以,如果你能保持在呼吸這裡,就有一個很好的機會來觀察到你動態中的「心」,從而探究『它為何會製造痛苦』。
你是「自由」的,所以你能夠這樣做。這與佛陀對「因果關係」的解釋扯上關係了,即當下的一些事情是由過去的「行為」所造成的,但並非所有事情都是如此。你當下是有不同選擇的,而這些選擇會影響你當下此刻的經驗。你正「帶有目的地」利用過去的素材來組建你的經驗,你也想能夠看清這個目的是什麼。你此刻所做的選擇不一定是受制於過去的。
這是你擁有「自由」的一個層次。
還有另一個層面。想想佛陀覺悟之夜的第二個「知見」,他看到眾生依據各自的行為而生死輪迴。整個宇宙的戲劇在他腦海中上演了一劫一劫又一劫,他看到宇宙哪裡也沒去(譯者註:就是重複)。並沒有為什麼事情安排有一個包羅一切的計劃或目的,只是有許許多多的眾生——有時愚昧,有時明智——在其中奮力尋找快樂。正是他們所有的行為彼此的相互作用,使得宇宙得以發展、衰敗、退化,然後再次發展,再次退化。他意識到,正因為沒有一個包羅一切的計劃,你才能自由地選擇你的人生目標。
這一點也值得牢記。有時我們會被告知,我們的苦難是為了一個更大的目標,所以我們必須忍受它,但佛陀卻說不。你可以自由地結束你的苦難,而無需覺得你在違背你必須服從的哪個人。
這意味著你現在擁有「自由意志」,並且你可以用你認為最適合的方式操練這種「自由」。
所以,要努力培養能夠讓你看清『事情正在如何運作」的心靈特質。 「讓呼吸變得舒適」只是你需要做的其中一件事。禪修也需要培養某些特定的心理能力。
首先是「正念」,把什麼事情牢記在心裡的能力。當你坐在這裡時,記住你的「目的」是什麼,要尋找的是什麼,如何辨識當下那些你想要鼓勵它出現的事情,和那些你「不想」去鼓勵它發生的事情。
「正念」在此扮演著重要角色,這也是為什麼了解佛陀關於『苦是怎麼來的』和『它是怎麼解決的』如此重要的原因之一。如果「正念」只是‘覺知當下,接受當下發生的一切’,那麼你不需要知道那麼多。但佛陀給了我們許多「洞見」——要去尋找什麼,如何處理不善巧的心理狀態,如何鼓勵善巧的心理狀態——的這類深刻的「洞見」,而將這些「知見」銘記在心是有好處的。不必什麼時候都會背著這一整麻袋的「知見」到處跑,而應努力記住當下對你有用那一部分。這是需要培養的一種特質。
另一個特質是「正知、警覺」(譯者註:當下一發生什麼事就立刻知道並進行評估的品質):清楚地看到你現在正在做什麼以及這些行為的後果。你的行動是否與當下的目標一致,還是開始偏離目標了?
這就需要引入第三個特質,那就是「熱忱」,也就是把這件事做好的慾望。
這三種特質──正念、正知、熱忱──能夠讓「正念」變得有力量,並在當下這裡建起一座基地,讓心進入「禪定」。在阿姜李對這三種特質的解釋中,「熱忱」是那個代表了「智慧」和「分辨力」的那個特質。換句話說,你可以記住佛陀所教導的各種內容,也可以觀察自己在當下所做的各種事情,這都可以算作「正念」和「正知」。但如果你不熱心地努力掌握這些技術,你的「正念」和「正知」就只是中性的,不會結出所有的豐碩成果。然而,當你努力去好好運用你過去所學到的東西、以及你現在正在做的事情,以及你想把這件事情做好的慾望時,這才是「智慧」。(譯者註:這三者,涵蓋了時間的三個部分:過去,現在與未來,並由「熱忱」回頭與「正念」對接起來努力形成一個時間軸上的循環回饋共振、一個能激發內在強烈喜樂的閉環)
而這種「慾望」正是你得要去鼓勵的。所以,如果你的心從呼吸上邊跑掉了,就立刻把它拉回來。如果你能做到的話,試著找出它跑掉的原因。有時候你什麼都不需要搞清楚,只要注意到它跑掉了,就立刻把它帶回來。但有時候,有什麼東西在牽著你的心,你必須弄清楚是什麼在牽引它,那個誘惑是什麼。當你明白心跑掉的原因時,你就可以提醒自己任由它往外亂跑的「過患」。你是在試圖理解你的心,它想要的只是想創造更多的「念頭世界」,並在這些「念頭世界」中旅行。
實際上,你想要明白的是這些「思考世界」是如何被建築起來的,而你是無法從這些世界內部看清楚它的。你必須從「當下一刻的參考系」來觀察它。
所以,你回過頭來。當你和呼吸合在一起時,盡量敏銳地覺察任何的風吹草動、任何身體上的緊張,以及頭腦中任何的擾動。試著將它們驅散。經典中使用的圖像是一個金匠從熔爐中取出黃金時,把雜質捶打出去的場景。所以,如果有什麼念頭佔據了你的頭腦,就把它們趕跑。如果身體中有任何緊張的模式生起,試著找出它們在哪裡集中起來的,它們糾結於什麼,它們之間是如何联系的,以及你可以在哪裡可以讓它們放開。
當你培養這三種特質時,你就已經把心各就各位,它開始能理解『它是做了什麼事情才導致痛苦的』。正如佛陀所說,「痛苦的原因」有兩種。有些原因,你只要看著它們,它們就跑掉了。換句話說,這些痛苦的原因之所以能夠存在,只是因為你沒有註意到它們。一旦你注意到它們,它們就會蜷縮起來,死掉了。正因為有這種事情,所以有些人認為,只要保持「不反應」的姿態,就足以除去心中所有「不善巧的事情」。你看著它們,接受它們,讓它們存在在那裡,這樣它們就會跑掉了。但還有一些痛苦的原因,不管你直愣愣地看它們多少遍,它們就是賴著不走。
佛陀說,對於這些,你需要施加某種「架構」,他這裡所說的「架構」有三種。第一種是呼吸:這是身體層面的「架構」。第二種是他所謂的「導向思維」(尋)和「評價」(伺),也就是你與自己對話的方式。這是語言層面的「架構」。然後是「想」和「受」(感受)。 「想」是你心中持有的標籤、圖像,或是幫助你辨識「這是什麼」、「那是什麼」的字眼。 「受」則是快樂、痛苦、非樂非苦等各種感受。這些都是心靈層面的「架構」。
所以,當腦海中浮現出不善巧的念頭,而僅僅看著它並不能趕走它時,你必須問問自己是如何「架構」它的,以及如何運用更善巧的思維模式來對抗那些塑造不善巧心境的思維模式:你是如何呼吸的?你能改變呼吸的方式嗎?有時,不善巧的念頭或情緒闖入腦海裡,它很強大是因為它劫持了你的呼吸。因此,你要奪回對呼吸的控制權。以一種令人平靜、神清氣爽、舒適和緩和的方式呼吸,來對抗那個念頭,對抗那個情緒。
然後,看看你是如何與自己談論這個問題的。比如說你很生氣:第一,你是如何跟自己談論讓你生氣的對象?第二,你又是如何與自己談論憤怒的這種情緒?你與你的憤怒之間的關係是什麼?你的一部分意識可能不喜歡它,但肯定也有一部分喜歡它,否則就不會抓住這種感覺不放了。那麼,你喜歡它什麼?它值得嗎?再看看你是如何與自己談論那個對象的。它真的是那個人所做的事情或當時的情況的真實反映嗎?
你生氣這個事實有時告訴你有些事情出了狀況,你擔心如果你不生氣,就是對事情放任不管。但事實並非如此。憤怒常常會阻礙你找到最佳的解決方案。所以,試著用新的方式與自己對話,平復怒氣,然後用全新的視角審視現狀,看看現在該做什麼,或者你是否需要等待一段時間再做出反應。你必須不斷提醒自己,當憤怒佔據你的心時,事情可能會不是它們看起來的那樣。有時你認為某種應對方式是好的,但結果證明是它們傷害了你。所以,你務必小心謹慎。
然後看一下你的「想」和「受」。哪些看待問題的方式會加劇你的憤怒?你能否找到其他想事情的角度──假如不是更真實的,至少同樣真實的角度──來平息你的怒氣?
至於「受」,佛陀說它們有兩種。一種是自然而然產生的「感受」,因為我們擁有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頭腦中的意念。另一種是我們能夠創造的「感受」。而渴望覺悟所帶來的痛苦,即使你知道這需要好一陣時間,但實際上這是佛陀所說的應該去鼓勵的「痛苦」。當然,還有一些「感受」是透過你呼吸的方式,透過你讓心平靜下來進入「禪定狀態」而產生的:「樂受」,「捨受」(平靜的感受)。你要學會如何生起這些「感受」,這樣你的心就不會在它的各種情緒之間狼奔豕突,從中尋求快樂。你可以為自己提供其他的快樂來源。
這樣,你就運用了佛陀所說的某種「架構」,三種不同形式的「架構」,來抵銷「痛苦的原因」,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這兩種方法──「旁觀」和「架構」(即建構一種新的處理方式)都需要「正念」、「正知」(警覺)和「熱忱」。這就是為什麼這三種內心的品質總是很有用:「正念」讓你記住在處理特定問題時哪些教義是相關的;「正知」(警覺)讓你看到哪些方法真的有效,哪些無效;「熱忱」,即不斷把事情做好的渴望。即使犯了錯,你也要回來嘗試再做一次。如果再次犯錯,你要努力從錯誤中學習,並嘗試新的方法。
這歸根究底就是佛陀所說的「下定決心」(commitment)與「反思」(restrospection)。你對自己承諾要去做善巧的事,然後反思自己做得如何。這樣,你就能利用當下的「自由意志」,選擇你要去做什麼。專注於去做最善巧的事,這樣你才能敏銳地覺察到自己的心念。你努力去做善巧的事時,比當你努力去做不善巧的事時,更容易觀察自己的心念。它能平靜下來,更細緻、更精準地洞察一開始『內心中究竟在發生著什麼’,而把你帶去追求那些「痛苦的原因」的。
而這種「敏感度」最終將帶來另一種「自由」,在這種「自由」中,心靈將不必依賴任何事物來獲得它的「快樂」,因為它找到了某種存在於空間之外、時間之外的東西,當你不斷深入挖掘當下,並最終到達彼岸時,你就會發現它——某種完全無條件、完全獨立的東西。
所以,你會意識到這裡涉及兩層主要的「自由」:一是我們於當下所擁有的「自由」,我們可以選擇去做善巧的事;二是我們得做出選擇,去終結痛苦的「自由」。我們學習如何運用這些層次的『自由』,從而找到那無條件的「終極自由」。
很难看出有哪点理由让人不去喜欢它。那些声称只想学技术却不想听理论的人,并没有意识到理论的存在是为了帮助拓展你的理解,拓展你的想象力,让你了解有哪些「自由」是可供我们选择的,以及你如何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些「自由」。佛陀所说的那些“我们应该做什么的事情”,都是为了我们真正的快乐而说的。你应该努力去全面深刻地「理解痛苦」,你应该努力捨弃「痛苦的原因」,你应该努力修习「修行之道」,从而证悟「痛苦的终结」。这些都是为了你「内心的幸福」而提出的“应该”。
所以,佛陀的教誨並沒有什麼難的。關鍵在於我們如何學習如何從中汲取最大的益處。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