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内在的功课

讲者：坦尼沙罗尊者

2020年2月12日

译者：一意孤行

2026年7月28日

佛陀对他的觉悟给出了最简短的总结，那就是一种「因果律」：『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此”和“彼”指的是可以直接体验到的事情。你的大脑中神经元可能正在放电，但你直接经验到的不是化学物质或电脉冲。你所经验到的可能是某种「动机」或某个「想」。

从你的经验这个视角来看，科学探讨的是遥远且推理出来的事物。因此，将「修行」视为一种科学是错的。当然，两者之间也存在一些平行之处。一个科学家在进行实验时，必须对「行为的力量」做出一些假设：科学家可以改变实验条件，并且对改变条件的决定负责；如果条件的改变伴随着结果的改变，我们就可以假设两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所有这些都是假设出来的。同样，佛陀传法时也会说：“试试这个。然后再试试别的。比较这些结果，从中学习。”

这就是佛陀发现他的「觉悟」的方式，也是他建议我们修行的方式。然而，从这一点开始，这 平行线就分道扬镳了。你无法在自己的心中做「对照组实验」。换句话说，你无法同时让心的一部分做这件事，心的另一部分做另一件事。它们也无法回到相同的起始条件。

但让我们去做出这样的假设——『你的行为会带来不同结果』这一普遍原则——是值得的，因为我们的内在有一个科学家在外部不会遇到的问题。当他们观察你的大脑时，你的大脑是否在「受苦」，大脑看不出来什么差异。但对你而言，你能感受到内在的痛苦，这当然有差别了。事实上，他们说不来你为何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出你是如何体验某种「想」或「动机」的。关于你，他们有很多事情他们是无法从外部了解的。

当然，最大的区别在于你的决心是在里边下的。你的行动会带来你将要经验到的结果。如果你不小心管控你是怎么发出动作的，你会给自己带来很多痛苦。这是一种假设，但作出这种假设是值得的，因为如果你认为自己的行动无关紧要，你就会变得非常无所谓，就不会真地去探索人类对行动所能带来的可能性。

所以你得铁下心来。这就像老话里说的早餐中培根和鸡蛋的区别一样。鸡是有参与其中的，但猪却是赔了老命。你要「诚全以归之」：这是你的心。这些是你的选择，你将收割相应的结果。所以，如果有可能带来更好的结果，那就值得一试。正如佛陀所说，重要的是要留意「因果律」如何在你的能够亲身经验的领域中发挥作用。

这就是我们如何从「无明」走向「明」（knowledge），或者从「疑」走向「知」（knowledge）的过程。你从一件简单的事情着手：「呼吸」。你是如何经验这个「呼吸」的，外人无从知道。这也是为什么谈论「呼吸对能量」，或者说「呼吸在身体中是如何经验到的」，是如此困难的原因之一。你的经验可能与他人是不同的，但西方的语言中并没有太多词汇来描述这种经验。

我有个学生肺活量受损，现在必须一直佩戴着血氧仪。她发现，如果她想象呼吸流遍全身，血液中的氧气含量就会上升——这很神奇。但重要的是它是怎么从里边感受到的。你能在这里创造一种「幸福感」吗？

我们在禅修中会花很多时间在身体上。有些人感到沮丧，他们会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直接处理内心的问题——精神层面的问题呢？” 首先，你得先清理身体。这就像你要住进一个新家，你必须先打扫干净，才能在里边进行其他任何事情。其次，内心面临的一大问题就是它与身体的关系。

我们花了大量的时间担心这个身体。某根神经在脊椎受压会造成剧烈疼痛。你可能要花很多钱和时间去解决这个问题。这里不对了，那里也不对了。这耗费大量的精力。年纪越大，你越会发现这些身体机能开始衰退。而且它们不会征求你的同意。甚至在你变老之前，你就得吃饭。你有食物、衣物、住所和药品等一大堆的需求。它们可能让你不堪重负。

所以，你首先要清理你与身体之间的关系，从你对身体的真正有用之处——它能做什么——的态度入手，不断提醒自己，它能用来「修行」。其次，它能给你一个好地方停下来，因为心需要一个牢固的立足之处，一个舒适的站位，才能真正清晰地看到自己。

所以我们花很多时间去研究如何从里边去感觉这个身体。不要把这看作是浪费时间或分散注意力。这是了解自己的内心的必要步骤。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当中，你最依恋的是什么？是你的身体。和你每天24小时相伴的是什么？是你的身体。所以，要培养对身体的正确态度，学会一种善巧的方式与它互动。

当你逐渐了解身体各个不同部位的「呼吸」时，你就能学会如何像佛陀所说的那样，让身体的「架构」（身行）平静下来」。这让你能够越来越直接地与心互动。这就像把收音机调到某个频道一样。如果有很多杂音，你就听不到信号。当你把频道调到最佳状态时，无线电噪音就消失了，你就能清晰地听到电台的内容。同样，当呼吸真的变得非常、非常宁静时，心中的事件就会跑到前台来，棱角分明，一清二楚。

这让你能够去看「心为何会制造痛苦」这件事。再提一次，或许某些人眼中，这好像小事一桩，他们喜欢更宏大的叙事。但是，内心疼痛和痛苦这些事实却不断地将你拉回来。这才是心真正的关切所在。事实上，这或许正是我们一开始为何思考的根本原因。我们很疼，却不知道为什么。于是我们试着去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们想办法去解决，先是寻求别人帮忙。然而，当我们意识到得自己去解决问题时，我们才不得不开始思考和观察。你得看到自己是如何把你的经验组装起来的。

所以你处理的不是抽象概念。再次，这是有些人会犯的错误：他们以为灵性问题得是非常的抽象。但这不抽象。这是让你在此时此地以直接经验的方式看到你的心是如何活动的。去体会「动机」是种什么感觉？你如何知道一个「动机」已经形成？你是如何决定你是要顺着这个「动机」呢还是要反着来？你是如何改变主意的？做这些事情是什么一种感觉？当你以这种方式来观察时，你在从念头中抽身出来——从内容中抽离出来，把它们看作是「过程」。

你越是这样做，就越会开始意识到，你对身心以及外部世界的经验，多大程度上是你拼接起来的。一个景象映入眼帘，需要对它进行大量的解读，才会获得到你周围这个三维世界，以及这特定的景象如何与其他所见的事物相嵌合的感觉。仅仅为了理解你的视觉世界，就需要进行大量的处理。所有其他的感官领域也都需要解读。大脑翻江倒海生成念头的过程中，会提出许多的问题。而要找到答案，则需要大量的修修补补、拼拼凑凑。

所以，当你看清所有这一切是如何架构起来的，你就会开始纳闷，你怎么能从如此这般「架构」起来的事物中找到快乐呢。你的心开始变得越来越倾向于渴望宁静，于是它越来越倒向「禅定」。起初，「禅定」与所有其他的东西相比显得格外平静，以至于你会觉得它可能不是架构出来的。它就在那儿，尤其当你进入越来越深带着某种「无边的空间感」，某种「无边的觉知感」的定境。一切似乎都源于这个「觉知」，又回归于这种「觉知」。而这个「觉知」不受干扰。那个「空间感」也是如此。

很多人在这里就被「无明」挡住了。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触及了“存在的根基”。它如此宁静，如此无处不在。但它是「架构」的。科学家们做过实验，发现当大脑的某些区域被激活时，会产生某种强烈的「合一感」。他们称之为“上帝之点”，仿佛他们已经回答了“这就是人们信奉宗教的原因：因为有这个「上帝之点」的存在”。如果佛陀让你最终只是去体验这种「合一感」，那也许他们的说法是对的。但他一直说不，要体验的还有很多。而这，同样也是「架构」的。

当你从里边来体验这一切时，你会开始意识到，这是你一手组装起来的。你识别它；你给它贴上了标签；你需要注入某种用力才能维持它。这种用力或许非常微细，但它是存在的。你会发现，就连这个也是「架构」的。你会看到，你都做了些什么，才让它继续存在下去。

然后，就会到达某个很难描述的点。你会意识到，如果想要摆脱那种特定状态带来的压力，你就不能待在那儿；但你也不能去别的地方，因为你要去的其它地方一切也都是「架构」的。

然后，去留之间，有一个窗口。有一种完全「无需架构」、「完全不受条件制约」、「无有动机」的东西，那是科学家无法触及的领域。他们所知的一切都是受条件制约的，但这个不是。而这正是你找到问题的答案之处，这个问题就是“我们为何受苦？如何才能停止受苦？”。好，这就是停止的方法。一旦这个问题得到解答，就不会再有其他问题困扰你的心灵了。

现在，你或许还有其他你可以解决、或者你尝试去解决的问题，但这个大问题已经解决了。*你的*大问题已经解决了，而且是从心里边解决的。这就是为什么你可以说，整个佛法修行都是内在的功课。问题是你从内心里边去感觉到的：你的痛苦。而解决之道在于理解到你是如何从里边来体验事物的，你如何才能清除所有的「架构」，并在内心里边找到某种「无需架构」的东西。

到了那时，一切疑虑都将烟消云散。你或许会对外界世界仍有疑问，但这些问题都是不带牙齿的。它们不会像「苦的问题」那样撕咬你的内心。当内心不再被任何事物撕咬时，它就变得完整无缺：那才真的是值得我们追求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