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分別

分別

講者:坦尼沙羅尊者

2006年8月6日

譯者:一意孤行

2026年10月28日

導讀:此文的重點之一,對於我們受過長期大乘佛教「無分別智」影響的人來說,不啻為一記驚雷。因為在森林傳承看來,“戒定慧”中的“慧”,巴利文為“ pañña”,原意就是“discernment”,中文意思就是“分別”,而不是“無分別”。之前我還為了對接古代中文的翻譯,將“discernment”翻譯成“分別智慧”,此文中坦尊說它與“智慧”還是有完全不同的含義,所以看來只能翻譯成“分別”。

重點之二是,佛法三十七道品的設立,其意趣在於將身心複雜的動作分解為較為簡單、易於操作的動作組合。這與現代控制論的思想是吻合的。

重點之三是(底線處),,坦尊指出,「受蘊」是諸蘊的中心。這是對「四聖諦」嚴密的呼應。也是佛法數學邏輯的基礎,也就是說,輪迴的高低品質,善巧與否,是可以用其帶來的「受」的品質來衡量。

如果你曾經著手處理過一項龐大或著說工程浩大的任務,你就會學到一個基本原則:如果你想有所進展,就必須將它拆分成許多小任務,分成可以應付得來的一小段一小段。然後,你一段一段地處理,過一陣子,你發現任務乾完了。你得先胸有成竹,這樣才能知道如何將其分解成可以分別完成的一段一段;但當你真正開始工作時,你需要專注的是那些分段之後的小任務。

我們現在面臨的這項工作——解決生命的痛苦,情況也是如此。它看起來像是鋪天蓋地那麼巨大。你可以把它想像成是大大的一團,佛陀有時也把它比作一團苦——因為我們大多數人就是這樣經驗它的,尤其當它變得真的很大,真的重重地壓在心頭的時候。

但「分別」的全部意義就在於能夠將它分解成一小塊,從而看清它是怎麼構成的,也能夠看清楚它的那個建構,為什麼是沒有必要的。這正是佛陀講「五蘊」、「六種感官世界」、「四大」或「六大」、「緣起」等教法的目的。它們全都是為了將“痛苦”分解成易於處理的切片而設計的。我們之所以稱之為「分別」(discernment),是因為這個──它能夠看到細微的差別──因為這些切片本身就很微妙,它們之間的差別也很微妙。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要修習「禪定」,以此作為這種「分別」的一個平台。如果你的心不夠平靜,如果你的覺察力不夠敏銳,你就會錯過所有細微之處。一切都和成一團。它們全都在這兒,但如果你看不出其中的區別,一切都會保持原樣,眼前就是一大坨,就是一大堆擺在面前。

比如說,你感到情緒低落或感到一種悲傷。這種感覺既有生理層面的部分,也有心理層面的部分。心理層面是由許多小小的念頭裹成一團構成的。因此,佛陀建議你從「蘊」(五蘊)的角度來把這種感覺拆開。先找到「感受」,再找到那個「想」。一個重要的「想」在說:“這是我的痛苦,這是沖我來的”,這或許是真的,但你不必非得去想這個念頭。這是一個可想可不想的念頭。你可以只是說:“這是痛苦”,然後就讓它停在那兒了。這樣既能恰如其分地描述這個狀況,也更能幫助你。關鍵在於,你要當場抓到心正在運用這個特定的「想」時的動作。它會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個「想」。 「執取」就是這麼回事。它抓住了某個特定的念頭,然後就一遍又一遍不斷地去重複它。

當你能看到它正在發生時,你意識到你是有選擇放下它的。你不必一直拿自己的頭來敲。這和「正語」的原則是一樣的。正如佛陀所說,有些話或許是真的,但如果它們沒用,如果說話的時機不對,我們就不說。把這個原則用到你的內心之上,用到你內在的對話中。有些想法或許在某種程度上是夠正確的,但它們用不上,現在也不是說它們的好時機。它們實際上會給你帶來痛苦,所以為什麼要把它們帶進心裡來呢?

如果讓你感到有壓迫感的是來自肉體層面的痛苦,那就把它們拆成「四大」:地、水、風、火。比如說你的膝蓋很痛。你在膝蓋周圍接收到的疼痛感:哪些只是物理性的感覺,哪些是(精神上的)「感受」?換句話說,哪些是「色」(外貌),哪些是「受」?任何熱的感覺都是「色」,任何有什麼在動的感覺都是「色」;涼快的感覺、堅實感:這些都是「色」。但有種疼痛的感覺像是在其中閃爍不定。它有所不同。它是一種不同的“蘊”。這裡正是諸蘊和諸大元素匯聚之處,也正我們也能夠分別它們之處。區分「受」和「色」的一種方法是:試著去分辨疼痛感中哪些只是「色蘊」,也就是身體的各大元素,哪些才是真正的「感覺」。試著將它們梳理開來。這就是「分別」的工作。它能洞察區別,它看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為什麼它被稱為“分別”。你可以把「“布”這個詞翻譯成「智慧」,但它有著完全不同的意義。我記得我跟阿姜放修行的第一年,他總是說“運用你的pañña”,這個詞既是巴利語也是泰語。當時我只知道pañña就是智慧,所以我告訴他:「我沒有pañña。」他說:「你當然有。如果你是人,你就一定有。」我開始意識到,也許他說的不是智慧,而是別的東西。最終我明白了,那就是「分別」:看到差別,能夠抽絲剝繭地分清事物。

所以,我們來這裡並非是為了獲得那種讓我們「簡單地接納一切」的智慧。有時人們認為,這就是佛教的終極智慧:學會「凡事不動心」(equanimous)、忍耐、接納一切。痛苦來了,你就告訴自己,這就是經驗的本質,事情本來就是這樣。 「飢渴」(craving)來了,那就接受那個「飢渴」,事情就這麼簡單。

但這是「分別」的開端而已,即承認正在發生什麼事情的能力。但正如佛陀在初轉法輪中所說,「分別」不只是要你去知道那個「真相」(truth),知道事物是什麼樣子的。伴隨著每一種真相,都有一件該做的事情或某項任務。當「痛苦」來臨時,你要努力去深刻地理解它。而理解不是說你光接受它就好了,而是要探究構成「痛苦」各個面向的各種因素。痛苦的原材料是什麼?無非就是這些:「色、受、想、行、識」。如果你從這些角度來看「痛苦」,就能拔出一大堆的「刺」。因為當你看到,這些「想法」──『這是「我的」痛苦』,或是『正在痛苦的「是我」』──僅僅只是腦中閃過的一個短暫的事件。但它卻帶來了一根大大的「刺」。所以,你是有選擇的,可以不對自己說那句話,可以不去用這些「想法」來​​思考。然後你會發現,當你把這些事件拆解開來,這樣條分縷析地剝開時,痛苦會變得越來越少、越來越少,越來越少。那一大堆痛苦被分解成小小、小小的一些碎片。就像經典中比喻的畫面一樣,最後它們被大風刮到天上,杳無蹤影,因為你悟到了,你自己就是那個把這些碎片黏在一起,然後又讓自己背上這個重負的人。

這個「膠水」的主要成分就是這種「感覺」:「我就是那個受苦的人,這是我的苦,這發生在我身上,我在那個苦的中央,或者我就是那個苦,或者苦在我的裡面。」佛陀教導我們,要把這種「苦的感覺」拿起來,從五種「蘊」的角度將它們分解開來,然後對每一個「蘊」都提這樣一些問題:「這些東西是在我的里邊,還是我在它們的里邊?這是「我的」嗎?這是「我」嗎? 「當你能夠觀察這些事物時——它不是一個可以讓你坐在這裡端詳的小方塊,而是一個快速發生的事件,尤其是心靈層面的「蘊」。但如果你學會簡單地觀察到“這個事情發生了,有這個現象發生了,這就夠了”,你就會明白,當你遇到困境——身體的疼痛,任何的困難,任何讓你痛苦的事情——你是要以一種“讓你痛苦的方式”去思考,還是要用“不會讓你痛苦的方式”思考,你是有選擇的。這些事件的發生,就只是一個事件而已,你能夠這樣看,就夠了。

這就是「分別」的全部意義。把這些東西翻出來,悟到它們就是頭腦中各自獨立的事件,你不必像以前那樣把它們用膠水黏在一起。你就能夠從一個不同的製高點去看它們了。

這就是佛法的點睛之筆。它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全新的框架來看待事物。因此,佛法開示不是為了給你漲點知識用的。它們是為了幫助你能夠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去看待事物,將「四聖諦」應用於你的個人經驗當中去。這就是佛陀給你的框架。

這不僅是他教法的系統框架,也是他希望你將其運用到自身經驗中的框架。系統框架的轉換並非易事。我們習慣了我們舊有的框架,所以往往只是把「四聖諦」當作新的資訊來接受。如果它們只是吹到你耳邊的訊息,那你聽不聽都無所謂。但如果你下定決心要從這個角度看待一切事情,堅持下去,你會發現它真的大有裨益。它不僅指出事物的本來面目,還告訴你可以做些什麼,從而不必因為事物的那個本來面目而受苦。

所以,要努力讓心靜下來,靜到讓你的「分別」發展得越來越細膩,越來越精細。這是一個層層遞進的過程。心越靜,你的「分別」就越細膩,你就能洞察到越多的精細之處──也就越能止息你的痛苦。阿姜放曾說過,從「禪定」領悟到的「分別」是特別的。它比不基於「禪定」的「分別」,觸及到你內心的地方要來得更深。你聽過關於「分別」的主題──四聖諦、五蘊、六種感官世界、諸大、緣起──你可以去聽,你可以去思考,你可以去談論,但如果你沒有活生生地當場看到這些事情的動作,它們是無法印到你心裡去的。 「禪定」的全部目的就在於──讓你能夠直接看到它們的動作。它們非常迅速,非常微妙,所以你必須非常非常地安靜。但如果你在寧靜中看到它們,理解就會直達內心。那裡是某種真正的改變得以發生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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