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修行的慾望

講者:坦尼沙羅尊者

2018年7月15日

譯者:一意孤行

2026年4月28日

阿姜瑪哈布瓦說起他跟阿姜曼學習時,有時會覺得自己碰了一鼻子灰回來。他問阿姜曼一個問題,阿姜曼卻不回答,而是把話題岔開去說別的事。我對阿姜放也有同樣的感覺。有時我問他一個問題,他也會轉移話題。我得出的結論和阿姜瑪哈布瓦的結論一樣,這是後來我才知道的:如果老師回答完你所有的問題,那他就是在教你變笨。你必須自己去把事情搞清楚。

這是一個重要的原則:那個「想要」(the wanting)。正如佛陀所說‘,一切法或一切現像都根植於慾望(desire)’。這不僅包括「渴愛」(craving)所引起的「痛苦」,也包括「修行之道」。 「修行之道」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正精進」,而「正精進」的公式在於你得提起「慾望」。你必須「想要」做這個事情。你必須想要終結「痛苦」,它才能實現。這就是為什麼「修行」的很大一部分在於讓你產生這個「想要」。它也假定你是「想要」的,所以老師們不會什麼事情都跟你解釋完去。

以前我跟你們說過,我去阿姜放那裡出家學習時,他跟我說過這樣一句話。他說:「你得學會像小偷一樣地思考問題。」如果你要去別人家偷東西,你不能直接走到前門去,敲響門,然後問:「你什麼時候不在家啊?貴重物品都放在哪裡?--好方便我搬走啊。」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不讓你知道。所以你必須非常細心觀察。你得像我們常說的,要先去踩點,守在那裡看。然後你就能慢慢摸清他們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走,以及他們看得最緊的是房子的哪個部分。這樣做才能給你線索。

當你跟隨一位老師時,你必須從他那裡「偷師」。你必須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他的所作所為,並想辦法弄清楚他為什麼這樣做或為什麼想要這樣做。這甚至細緻到打掃他的小屋這樣的小事。很長一段時間,阿姜放都不讓我進他的房間。我不能打掃他的房間,我只能負責打掃他的門廊。直到他允許我打掃門廊之後,他才終於判定『我是明白自己在做什麼的』。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會輕易讓我進房間。但他偶爾會說:「到我房間去拿這個出來。」然後把鑰匙給我。兩三次之後,我開始意識到這是我觀察他如何整理房間的機會,這樣如果將來輪到我整理,我就可以照做了。如果我當時不想做這件事,我只會走進去,拿到他要的東西就出來。就結了。

所以,修行訓練的關鍵在於你必須*「想要」*修行。而老師在旁邊會默認你有「想要」修行,有時也會幫你加油,確保你的修行熱情不會減弱或打退堂鼓。但你也必須用功拿出這種「慾望」來。這是一件你得「想要去做」,才會管用的事情(This is something that you have to want to do for it to work)。

畢竟,如果佛陀能夠把一切眾生都拿到「涅槃」去,如果他們能夠拯救一切眾生,我們老早就該得救了。但實際上,佛陀出世是為了教導那些想要終結痛苦的人。每個人都想止息苦難,這似乎是一個非常合理的假設,但很多人不想親力親為,他們指望別人來替他們工作。對這些人來說,佛陀沒多少可以教的東西。

他的教導是為那些意識到自己正在「受苦」,並且明白這「苦」源自於「自身行為」的人而設的──而那是他們需要從內心下手才能治癒的。畢竟,「苦」在哪裡?拿你的「苦」來秀給我看。我看不見。你也看不見我的「苦」。它是我們每個人在內心非常私密之處所感受到的。 「苦的原因」也在於那個私密之地──你「從裡面」所感覺到的「身」、感覺到你的「心」的那區域。那是你經驗到「渴愛」的地方。那是你經驗到「苦」的地方。在那裡,你會體驗到「苦」。但同時,那也是你體驗到「道支」的地方。

所以一切都在內心。功課必須在內心完成,因此禪修不是坐在這裡看樹或看世界。它是向內看,看清正在發生的是什麼,想要去把它扳直。佛陀在那兒,老師們也在那裡鼓勵你:那裡有個「痛苦的終點」。你所感受到的痛苦,那些壓在你心頭的重擔,都是你選的。它們是你作出來的事情,是它們讓你的心不堪負荷。

它在一個盲點上——一個你通常不去看的區域。所以你得這裡找找,那裡看看,360度全方位地看。 「禪定」修行的設計方案就是為了讓你擁有這種全方位的視角。你看到的不僅是鼻腔中的呼吸,而且開始學習如何感知全身的呼吸。當有「樂受」存在,你要學會去感受它,不只是侷限於一兩個部位,而是讓它擴散到全身去。如果有疼痛存在,你要學會切斷任何的連接線,這樣就不會讓疼痛擴散到全身——而我們無意識中就這麼做的,太常見了。

然後你來到這裡是為了「觀察」。你來這兒不只是為了「安住」。 「禪定」的感覺很棒。它是一個安住的好地方。但你安住下來之後,接下來還有「工作」要做。你所做完的,是把自己擺在一個非常好的位置上,好去進行週遍的觀察。因為你開始意識到,內心中發生的事件和身體上發生的事件是緊密相連的。當你對身體有了這種360度全方位的視野,你也開始對心有了360度全方位的視野。

幾週前,我在加拿大,有人問起一個實驗。他說這個實驗證明了根本不存在「自由意志」這回事。實驗表明,人們會做出決定,或者說他們大腦的某個部分會做出決定——他們可以通過“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來判斷——但要過六秒鐘,這個人才會真正說:“這是我做出決定的時刻。” 我回答說,這根本不能證明“自由意志”不存在。它只能說明,很多人並不了解自己大腦裡發生了什麼事。

這就是「禪修」的目的之一──觀察內心正在發生著什麼,去發現盲點。而這是逆著性子對著乾。正因如此,你得真的「想要」去做這件事。你心裡有相當大的一部分,出於各種原因,一直是被封存著的,而有些部分你也不願把它們打開。但當你對身體有全方位的覺察時,你也能夠全方位地覺察到內心。那些過去屬於潛意識的或被層層掩蓋所埋藏的領域,突然間打開了。有時候,打開它們是令人不快的經驗。但如果你在身體內找到一塊舒適的地方,心裡能找到一塊舒適的地方,至少你有個立足之地。當你堅信,佛陀覺悟,是有這回事兒,相信超越這些障礙是有可能的時候,你就不會感到那麼「難以承受」(overhelmed)了。

這一切都是內心的功課。或者,正如他們所說,這是一項內在的工作。你必須克服一些非常強烈的習性,這些習性想要你一再不停地回來,再回來,回到你過去所懂得的老舊的取樂活動中去,而你已經失去過它們了又想再要它們一次。這就是為什麼思考佛陀在第二種「明」的視角很有幫助:(他)看見世間眾生依循他們的「業力」死去又重生,一次,一次,再接著一次。而他們的世界並沒有真的到達哪個站點。宇宙只是不停地打轉、打轉、打轉,哪裡也沒去。他所感受到的那種沮喪,正是促使他最終想要跳脫出去的原因。你也可以運用你對他確實覺悟了的信念來激勵自己。

我們來這裡並不只是為了能夠體驗一個什麼是「狂喜」。我們來這裡是為了獲得一種「幸福感」,以便能夠運用這種「幸福感」,使我們能夠各就其位,完成那份需要完成的工作:給這無休無止的輪迴畫上一個句號。因為如果我們不終結它,它是不會自己停轉的。想要所有人都能覺醒,這是沒有保證的。你必須夠「想要」,「想要」到著手努力去搞清楚如何才能做到「覺悟」的程度。佛陀本人也是這樣學會的:他是真的「想要」,想要到非搞清楚它不可的程度。

他證明了這是可能的,並且把線索留給了我們。但我們心裡還有很多內在的工作要做,因為這涉及到我們意識中非常私密的領域,在許多情況下,它們甚至是語言尚未形成之前的領域。而內心活動的過程中許多與語言相關的面嚮往往也被層層地掩埋。你必須「想要」挖開這些厚厚堆積的土層,才能完成這項內在的工作,這樣做,至少你能讓這一個眾生不再受苦。當然,這意味著你給別人的負擔變少了——你沒回到食物鏈。你找到了一種不再需要「進食」的幸福。

因為那是「入流」的發現,是覺悟的第一階段:有這另一個維度的存在。而且它貼著我們很近。它沒有遠在天邊;它就在眼前。但它在一個盲點裡。你得真的非常「想要」看到它,才會看見。

佛陀宣講佛法,人們獲得開悟,並不是他使了什麼詭計才使他們開悟的。他發現,在他們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他們真的「想要」終結苦。他能夠挖掘出這種「慾望」,並向他們證明說這事兒值得尊重,值得窮追到底。但接下來,有了佛陀指引,他們是否去一探究竟,則取決於他們自己。

所以,你從修行中獲得的是什麼,取決於你投入的是什麼。佛陀和聖弟子們都在此向你保證,投入你全部所有的精力是值得的。這的確是一件值得你為之奉獻一生的事。但是否作出這份奉獻,取決於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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