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欲贪」之「味」
讲者:坦尼沙罗尊者
2006年2月13日
译者:一意孤行
2026年4月1日
多年前,我读过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个男人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就开始投资股市。他向一位很懂市场的人请教:“有什么好股票,投资以后,不用操心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只要一直持有分红就行的吗?”朋友建议说:“要选这样的,它们生产的东西人人都知道对身体有害,但人们还是照买不误的公司。”于是,这位作者投资了烟草股,果不其然,烟草股一路飙升。不管人们如何指责香烟致癌,或是揭露烟草行业的种种欺骗,烟草股依然持续上涨。
这揭示了人类心智的颠倒错乱之处。很多时候,我们明知对我们有害的东西,反而是我们最执着的,因为我们总觉得能从中获得的某种好处,足以弥补它们带来的坏处。正因如此,佛陀在分析我们在修行中要努力去克服的事物时,不仅要看清它们的弊端,还要看清它们的诱惑(「味」):究竟是什么在吸引我们。
我们正在练习「禅定」,而「禅定」的前提之一是放下「感官欲贪」(sensualality),让你的思绪远离与「欲贪」有关的念头。这并不意味着你要完全杜绝「感官快乐」(sensual pleasures)。快乐本身并不是问题所在。问题在于,你的思绪会不断地去想这些事情,不断地计划着『我要怎么喜欢这个』,『我要怎么喜欢那个』,无论那种快乐是什么。
这就像想着如何烹饪食物一样。你手里拿着一条鱼或一种蔬菜,然后你会问自己:“我该怎么做呢?”你可以花上几个小时思考这类问题。我们涉及到其他人事的快乐也是如此。我们可以想象各种不同的食谱或场景,而我们的心对此觉得津津有味。
正如佛陀所说,我们之所以执着于这种快乐,是因为我们除了「痛苦」就只有它了,之外就没别处可以另起炉灶(alternative)了——这也是我们努力想让心进入「禅定」的原因之一:为了给它提供另一种弊端要小得多得多的替代品。然而,「欲贪」的问题在于,我们认为自己又聪明又有实力,感官的快乐,我们想要,就能够获得。这正是它最大的「诱惑」(「味」)所在:我们自己的画像。
广告商发现,如果在广告中插入一个目标受众既会角色代入(identify)又会去崇拜的人——比如比我们更漂亮、更富有或只要某个方面是更优秀的人——我们就会试图向他们看齐。我们会想:“如果我买了那个产品,我就能变得像广告里的那个人一样。”
所以,太多的时候,我们追求的并非快乐本身,我们追求的是自己作为快乐提供者和消费者的某种形象。但当我们真正去看:被这样的一种快乐所奴役,对心灵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些想从你身上赚钱的人,他们不尊重你。很多时候,那些你找他们帮你买这种快乐的人,也不尊重你。像我今天下午早些时候所说的,当你依赖于某种特定的感官快乐时,它会将你置于一个十分软弱无力的境地。你的一部分可能会说:“没它我也行”,但另一部分却眼巴巴地想得到它,而且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手。你突然会发现自己竟然在做一些你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就是为什么要看它们的「诱惑」(味)和「弊端」(患),去看清它们的「诱惑」多么的虚假和空洞,以及你这个骗自己的骗子是怎么当的,这很重要。那时你才会最终下个结论说:是的,你一直在欺骗自己,你蠢到居然一直在相信这些谎言。那时你才能开始摆脱这种状态,一种「惊悚感」(saṁvega)油然而生:“我真是个傻瓜,而且居然蠢了这么久。” 你真的需要努力在这里下功夫。尽你所能去培养它,因为有了这个,你才能走出来。
在阿姜李早期的一篇文章中,他谈到需要培养「惊悚」(saṁvega)的意识,才能让心入定。这是个十分重要的领域之一,它是要让心神远离「感官欲贪」,远离不善巧的「内心品质」。你得看清这些东西的弊端,你得意识到参与骗局这事儿自己也有份,把事情捂上盖子自己也有份,并且你得意识到自己一直居然这么犯傻。
但这儿有种感觉,就是——你在代入某种自我形象,认为能够得到这些乐趣是件很酷的事情,或者一开始你只是想要这些乐趣。人们对他们的「自我观念」,尤其是对基于他们所喜欢的那些快乐之上的,和基于他们「欲贪」的品味所形成的「自我观念」,其执着往往是非常深的。只要自己与其他人「欲贪」的品味稍有不同,他们就自视清高。但归根结底都一样:你是一个囚徒,一个奴隶,追逐着区区浮沤。当你内心一部分有个声音说“够了”,那就是你逃出生天的出路。
然后,你要试着把心带到光是安住在你的身体上就有的快乐上来。起初,它并不像其他别的快乐那样,有许多「兴奋点」(delights)和「孤芳自赏」(self-imaging),来让这样的快乐显得有魅力。但那种快乐就得有这种「孤芳自赏感」的支撑才行,正因为如此,佛陀处理「欲贪」的主要方法之一,就是引导我们去看那些我们急于追求的事物,将它们拆解开来,非常仔细地看。去看那些你通常不想去看的部分,那些你得极力装作没那回事儿的部分。你的执着越强烈,你就越得去看这些负面的因素。然后你会意识到,你之所以看不到这些负面因素,是因为你那「自鸣得意的样子」(that image you had)——那种「诱惑」(「味」)——蒙蔽了你的双眼。
与此同时,「禅定」的快乐无需任何那些宣传广告,无需任何诱惑。它简单、浅易,它就在这儿。然而,你对它的品味是需要培养的。当你鉴赏到它是一种非常安全的东西时,你对它的品味就开始建立起来了。然后,随着你对它了解的加深,你会意识到它不仅安全,而且还有某种更深刻、更牢固的幸福感。毕竟,我们从「感官快乐」中获得的幸福感是什么呢?它只是一点点,就搁这儿,你的心在那个「自高自大的画面」中或在那个「感觉」中能歇息一会儿,但它没法驻留太久。这意味着它得再次出发去找——然后又一次去寻找。然而在这里,仅仅靠与呼吸在一起,你就可以维持这种幸福感,越来越久,越来越久。
你会发现,这种快乐对心灵的影响是截然不同。它舒畅清爽,它安宁平静,它坚固充实,这与阿姜放所说的“新鲜出笼的染污”所带来的快感截然不同。心能在它的某种「自我感」或某种快感之中休息那么一小会儿,但随后它就躁动起来,想再要一次,它得再去寻找。心里的某个部分是几乎什么都愿意做的,而好些部分甚至是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换回那种快乐的——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能信任它。
但「禅定」的快乐会让心灵更加值得信赖,因为你知道你此时此刻所拥有的好东西,它并不需要外界非得这般那样才行。它不会将你希冀的想法强加于人。
想想佛陀描绘的那个画面:纷繁世间,均为割据。如果你想获得任何快乐,你就得从别人那里拿走一些东西。当然,别人路过时,他们看到你有什么好东西的话,他们也会把它从你那里夺走。但没有人能夺走你的「禅定」。他们无法进到里面来,夺走你的呼吸,把你挤兑出去。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是你的「贪、嗔、痴」。你可以问自己:“我为什么一直要站在它们那一边?”
想想这幅表现佛法概要的画面:这世界是「爱染」(craving)的奴隶。这与它所引用的经文中的一幅图面相呼应。经文讲述的是一位所应具全的国王,他已年过八旬,即将离世。他说,如果有人前来告诉他,去占领另外一个王国吧,那里他想要的应有尽有,那他就会发兵去征服它,哪怕它远在大海的那一边也要去。想想这多可笑。「欲贪」就是这副模样。什么东西它都想要。
多年前,下午诵经结束后,我们在阿育王寺喝晚间甜饮。一对男女走路经过——一位是个子小小的泰国女子,和一位块头巨硕的西方男子——一位老僧摇了摇头,说道:“「爱染」不懂哪里才是边界。”当你开始追随「欲贪」时,这就是你的携程同伴:它丝毫不懂什么是界限,它的喜好完全是任意的,你今天认为的快乐是什么就是什么,或着明天认为的快乐是什么就是什么。最终,我们会对它培养起一种深入骨髓的渴望,然后情况就真的发展到你什么事情都干,哪怕明知去要这种快乐是有害的——这令人不寒而栗,因为这意味着你的心智在这一点上完全是「放逸」的。
所以佛陀总是在问一个问题:“你真的爱自己吗?你真的关心自己吗?” 如果是,那为何你不好好照顾自己?为什么不保护自己免受这些损友的伤害?毕竟,如果「欲贪」真的那么好,为什么离婚法庭是整个系统中最为暴力的法庭?一对一直保持着性关系的夫妻,然后其中一方背叛了另一方。为什么另一方会感到被如此可怕的背叛?这是因为他们的自我形象,以及彼此关系的认知图像,突然被摧毁了,而这正是他们一直以来最为执着的东西,珍同拱璧,以此弥补他们的「欲贪」的“低若尘埃”(degradation)。
所以,认真去看你所追求的快乐背后的自我画像。试着去看你在哪个地方欺骗了自己,你是如何包装粉饰,来让事物变得更具吸引力的。然后看看佛陀所给出的这种无需粉饰包装、不牵扯任何恶业的快乐。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有任何不良后果。那时你就会明白,你一直以来没有追求佛陀所教导的快乐是多么的愚蠢。那一刻,你开始成长,真正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幸福——这样,任何投机者都无法从你身上赚到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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